极昼。
这份光辉自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点燃,分明盛大至遮蔽了太阳的斑耀,却又允许着任何人的直视,并不给予半分刺目与灼烫,似垂怜众生的神明,赋予着满是暖意的温柔。
少女怔然地凝望着那穿透了一切阻碍,氤氲在室内将四周照得堂皇,却仅维系了一个刹那的光辉,唇瓣翕动,似是明白了什么,终是沉默无语。
她低垂着眼眸,看向手中凋零溃散的白花,雾气弥漫了视野,瞳仁却于泪珠垂落之际归于沉沉的死寂。
万般情绪交织不息,无形无色的心气郁结成海,似要翻天覆地。
她还是会忍不住想,他那时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可自虚幻的白花彻底化为泡影,总有些事情就像是古老的尘埃沉浮于未来的阳光下,再也没办法倾吐过去的波澜万丈。
任由繁花似锦的画卷曾绵延过整个天地,终有一日大雪也会将春天为之埋葬。
没有人能一直活在那个美好的季节,我们终究会拿起刀与剑,与那严寒刺骨的风雪为舞,面对着那漫漫长夜,进行永无止境的挣扎与战斗。
可到了那个时候,兴许你早已经不会在意前方会是漆黑沉沉的夜,还是裹挟着天下大势的千军万马。
符华活在这样残酷的世界,她早便明白那注定多舛的未来,也早便清楚兴许彼时微不足道,习以为常的某一刻便是未来将一直心心念念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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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道又能如何呢?
悲哀与苦痛窒息着呼吸,绝望和愤怒钻凿着理智。
内心瞬息迎来了长久而死寂的平静,却终究是......意难平。
意难平。
苏暮汐蔫蔫地趴在意识海内,她转为孩子的模样,坐在少女的怀里,以往天生清冷的神情转为惹人怜爱的委屈和难过。
灵魂物质构建的泪珠滴落,跌撞在那人手腕上的红绳,增添了一分濡湿的痕迹。
到了此时此刻。
她终于明白了那人为何不愿让自己跟随的理由。
苏青安并不仅是畏惧自己会被基因改造的过程所伤害,更是早已定好了结局的走向。
可既然注定要拨动灵魂天平,燃尽一切。
彼时与其有着直接性灵魂链接的这枚羽渡尘,也必然将沦为筹码的一部分。
于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最好的方法便是将之遗留在符华的身边,依靠着她的灵魂物质,苏暮汐依旧能保持着自我与灵性存活于世。
而在那人想来,哪怕最终这个文明依旧在崩坏之下迎来终末。
这枚宛若两人子嗣,被赋予特殊意义姓名的羽渡尘,依旧能在五万年后的未来,陪她很久很久。
苏青安在升维之后便明白了,灵魂天平的拨动与燃尽的结果是伏羲之上的层级都无法回溯的死亡。
唯一定格的【念】溃散于冥冥之海,至此收拢于自身的记录和痕迹无存于世,所有的魂灵迈入漆黑无垠的寂灭。
若当真有重启,彼时的他也未必再会是他了。
所以,至少......
苏青安希望这枚遗留下的羽渡尘能替自己做到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去替着自己陪那位注定孤身的仙人走过漫漫岁月,直至她能达成所愿。
苏暮汐仰着小脑袋,望着那人瞳底如森般的色泽与绮丽的玫红逐步交织成扭曲的斑斓,其内微妙的和谐与错乱感愈发异质且危险。
那是在迈入【剑神】与太虚之境即将破碎之间疯狂徘徊纠缠的诡异状态,还夹杂着基因由于情绪逐步活化的征兆。
若持续放任自流,结果也便可想而知。
女孩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住符华的衣袖,试图将之从怔然的状态间拖拽而出,她抱住那人的腰肢,用着软糯的声线低低说道:
“小符,我们一起等小苏回来,好不好?”
“他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了,就算灵魂衰亡,一定会有自轮回里归来的一天。”
少女怔了好久好久,似是从一场永恒不息的梦境里恍然醒来,她瞳内的斑斓散尽,余留下一片空洞,唇瓣轻掀,低语道:
“这世间有过轮回吗?”
苏暮汐回应道:
“有,但很长很长。”
她轻声问:
“会有多长。”
女孩阖上双目,道出了毫无疑问的谎言:
“五万五千年。”
符华默默望着手腕上红绳与黑绳交叠的模样,她的眼尾微翘,唇瓣掀起悲哀的笑容,低语道:
“真的好长啊。”
“嗯。”
“小汐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
“那就......努力一下好了。”
“......嗯。”
...
自那人死去之后,这枚羽渡尘的主导权便彻底归于少女的意识海。
符华分明能清楚地知晓那仅是一份虚幻又拙劣的慰藉,可却依旧无法将之戳破。
真奇怪啊。
她抱着苏暮汐,想到。
明知是谎言,为什么还要心存希望?
或许。
是因为我们都曾想死在那个温暖的春天,化作孤零零的蝉蜕,盛满秋天的银杏与冬天的雪。
那样多好,没有悲伤也没有了苦痛。
只是......也没有了未来。
所以,
活下去。
哪怕是怀抱着虚无缥缈的梦幻,可若这是那人的愿景,便是禹禹独行很久很久也没有关系。
...
“mei博士,全世界的崩坏能现象和崩坏兽在那场极昼后消失大半,仅余留了勉强可供应循环的生态圈。”
“是......苏先生的能力吗?”
mei颔首,沉默不语。
为了让她真切的观测到伏羲的一切与秘密,苏青安与之建立了临时的灵魂链接,使得自己能在那人彻底寂灭之前,一直以他的视角进行完善的观测。
而虽然不清楚整个世界产生这般剧烈变化的具体原理,可除却将之归结于那人身上之外,兴许已然没了其他可能性。
事实上也是如此。
在灵魂具现化的能力解除之际,少年复刻了【净化】领域,以自己的余晖将之散落于此。
这是【汲取一切崩坏能现象】的能力在灵魂具现化迈入完整后的升华结果。
——结束对敌人能力的封印后,能按照具体封印的时长,将此前封锁的能力复刻并自主释放。
在最后,那人连余下的灰烬都给予了这道世界本该不存的温暖。
她喃喃低语,重复了伏羲最后的话语:
“愚蠢至极吗?”
苏青安在时空轴松动的那一刻,用剩下的零星余火斩出了【时切】。
那确实是快到足够斩断时光的一剑,完美达成并超越了他曾经的愿景。
即使是伏羲那样的层级,依旧仅能在这一剑之下被斩断了自身的循环记录与完整的时空轴,由此使得【人类】的概念流露出了一丝破绽,让原先不可能脱离束缚的灵魂与念都能自主回归至轮回机制,等待着不知几万年后的降生。
可其结果,对于寿命无穷的概念生物来说过于微不足道,她并未到实质性的伤害,仅仅是陷入了悠久的沉眠。
而就连这份沉眠,也是源自【人类】概念的不完全出现的缺口,才导致的结果。
伏羲作为万万道念的统合意识本质上存在着诸多波动。
她的存在是唯独在【人类】概念弥补至几乎完美之际,才能诞生出真正意义的统合体。
此前的沉睡真正意义上应该称之为汲取外界灵魂,并以此为外力加速意识统合的一个阶段过程。
而苏青安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再度逼迫着她进入意识紊乱的混沌阶段,使其不得不再一次进行统合自我,从而变相进入沉睡。
这个本该极短便能苏醒的时间又由于少年使得几道灵魂迈入了轮回机制,破损了本该汲取本征世界所有灵魂便能完整的【人类】概念,强行以世界本身的机制卡住了她的苏醒速率,从而拉长了很多。
但预计在本征世界残余人口再度消减至仅余三分之一后,名为伏羲的统合体将会再度复苏,缺乏的那几道灵魂也能凭借着概念的自主衍生而得以补足,再度恢复全盛时期。
就一如伏羲沉眠前的评价所言。
这般作为除却让本征世界多存活几年之外,便毫无意义,可谓愚蠢至极。
可......
既然苏青安都能为了这个世界落得魂灵寂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这个世界的人类自然也会为自己并继承那人的遗志,继续之后的战斗。
普罗米修斯说道:
“检测到伏羲已自主归回至本征世界,目前位于亚洲板块区域,是否按照原计划执行?”
mei低语:
“嗯,按照原计划进行执行。”
“通知所有上层目前的情况,不管他们是否相信过去的短暂一秒内发生的事情,我都不允许苏先生在最后为我们争取的时间被任何人和事绊住一分一秒。”
“梅比乌斯博士至多还有一星期便能真正醒来,届时与她共享所有关于篡神计划的信息。”
普罗米修斯提醒道:
“mei博士,梅比乌斯博士的性格难以捉摸,人格数据分析对她几乎不起作用。”
“您以往所复刻研发的圣痕,在她的手中已然变成了怪物的扭曲姿态,没人清楚这份计划在梅比乌斯博士手里会发生什么诡异的化学反应。”
少女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她陈述道:
“我相信她在与苏先生的合作里获得了很多东西。”
“那正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事物,而她所能为此发酵出的结果,也是如今前进道路上所需要的刺激。”
“我们的时间远远不够。”
“从这次的事件可以看出,以人类的认知圈去定义之后有可能存在的危机,是一件傲慢且不确定的行为。”
“承担适当的风险是必要的决断。”
她望着那盛放着少年刻印的数据库,低语:
“而且,梅比乌斯博士还欠他一笔账,至少在针对伏羲这件事情上,我们的道路将完全一致。”
...
来,让人类最为顶尖的智慧由此汇聚去证明一件事情吧。
证明一下,那个相信自己能够干涉神明的人类。
到底是不是愚蠢至极。
...
苏青安的关系圈很窄。
真正知晓这件事情的人算上那日所有的融合战士,也不过超过二十的数量。
若说真能窥见全貌,了解所有始末的,那便更是寥寥。
于整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危机与灾厄都在无声无息的刀光剑影间归于沉寂。
那人的死也不过是让网上一直火热连载的约会vlog得以无限期停更,连账号都被进行了注销。
唯独那些记录着过往美好的视频,依旧定格住了海啸与大风还未来临前的日期,任由不知内核的世人偶有翻阅,便为之忘却。
对于澳洲主城的人们来说,约束之律者的后续影响则很是广大,接近百万的死亡并非以数字来衡量的冰冷可以阐述其中的悲哀。
但在这个世界,世人似乎逐步对此习以为常。
唯一值得庆幸的在于,彼时大约有几十万人在那个瞬间同时被及时补足了生物能,得以幸免于难。
时雨绮罗和卡萝尔也在此列。
升维生命对权能的操控与上限已然与其余常规的律者出现了巨大的天堑,黑渊白花的极限也自然被拉至极高。
而那柄拯救了无数生命的第六神之键最终却被逐火之蛾的战士发觉正于分部附近的榕树之下安然存放,像是被学生遗忘了在墙角的吉他,显得有些孤单。
但由于这柄神之键的权能被天分割的特殊性,失去了【创生】的第六神之键,仅能余下一道存放着【泯灭】的半身——黑渊。
这柄纯色的漆黑剑刃朴实无华地平放在榕树旁,阳光透过枝叶婆娑切碎成美好的光斑,将之渲染出宁静的氛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本该归于逐火之蛾内部进行再度分配的这柄黑渊都未曾有人将之拾起。
没有谁为那人立碑,可这道剑刃的存在似乎便隐喻了很多埋葬于过往的、那世间定格于一霎、遥远在极光与月亮之外的世界泡里的、那个少年的故事。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自踏在湖泊将之结为死冰,被认为是怪物的白发战士,常会在奔驰于战场的前后,来到澳洲主城的这处逐火之蛾分部,宁静的立于这道繁荣的榕树之下。
那个男人就这样望着那柄永久死寂沉默的黑渊,眸子中冷彻的蔚蓝似遥远至天边极远的海王星,却终是偶尔乍起波澜,似有情绪如潮涌动。
他的唇瓣偶有翕动,可依旧会欲言又止,归于沉默。
其实想说的话能有很多。
但泪流出会结冰,烈酒入喉也只能寒得彻骨。
到头来。
哪怕回忆起那人彼时在风雪内望向自己暗藏期望的眼神,也仅能归于寥寥。
对于亡者,任何的话语与倾诉都只不过是对自我的慰藉。
而凯文?卡斯兰娜,不需要也不能拥有这份软弱与怯懦。
很多人都来过这里。
只要是那日参与了约束惨剧的战士们,无论性格与脾气如何,都陆陆续续来过此处。
八重樱曾带着铃,在榕树下放了一束勿忘我,以及一罐两人一起做的盐渍樱花。
那时她的背后背着吉他盒,里面放着那柄满是寒霜的太刀,眉眼低垂,神情淡淡夹杂着零星的伤悲与敬意。
仔细想来,自己和那个人谈不上关系有多好。
平日里像是熟人,接近朋友,互相之间都有些疏离。
在战场上是难得愿意与之托付背后的战友,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前辈。
但他总归是有些特殊的,也和铃的关系很好。
所以即使习惯了这份离别,她也总觉得来看看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束勿忘我并非赠予亡者。
而是赠予八重樱自己,提醒着她......不要忘记。
“大哥哥以后还会做饭给铃吃吗?”
樱发的少女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却是少有地陷入了沉默,她低声道:
“铃长大了,以后要学着自己做饭了哦。”
女孩拽着她的衣角,抿着唇瓣,却是彻底明白了答案。
对于铃来说,见不到对方是常有的事情。
就连总计的那几次见面都能在记忆里清晰可数,真算起认识的时间,实在有些寥寥。
但那个人会很好吃的饭,会认真给人讲故事,说话也很温柔,就真的像是哥哥一样。
无关乎认识与相处时间的长短。
对铃来说,那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觉得难过。
女孩捻住旁人的袖子,晶莹的泪水自眼眶滴落。
八重樱轻抚着她的头发,望着榕树下斑驳的阳光,沉默不语。
你看,你给铃讲的童话,也只能是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