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做在这般制度与教育下培育出的女子,大约会选择顺从的以歌舞与美色侍人,至此在青春年华尚且还在的时光里多挣些缠头,多物色些能托付给后半生的人选。
可李师师不同,她习惯于真正意义上周旋于权贵与文人乃至江湖游侠之间,以此使之互相轴衬。
少女懂得如何最大程度的发挥出自己的魅力和价值,却又拥有着在这个行当里看起来分外可笑的底线。
为此,她曾设立过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乃至沦为玩物的诸多周旋之局。
这个人,某种意义上很不怕死。
而很讽刺的地方便恰恰在于这个地方。
李师师之所以受人追捧,名满京城,却就要归功于这份骨子里便抹不去的倔强与风骨。
可以说,这份借此烘托出的气质与谈吐才是拉开她与其余花魁的真正要素。
简而言之,新鲜感。
在一个满是淤泥的地方,真当会有一个这般不怕死却又满腹才气的女人,真当会有一个不是在待价而沽,而是在努力恪守所谓卖艺不卖身规矩的愚蠢花魁。
那也自然会有人想看看这个玩具能在坚持多久所谓的信念与规矩。
可以睡的漂亮女人很多,但有能力给予这般乐子的女人却少得可怜。
而在17岁的当口,李师师尚且能周旋的局面,在那位圣上给予了薄面与暗示般的赠礼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升级。
那柄托人所赠,以标志性的瘦金体提笔勾勒出几行诗词的油纸伞,至此成为了心头上无法搬离的大山。
同日,这位末代花魁于大相国寺前拾起了仙人的空壳,在一个星期后为他设立了一道闹得满城风雨,却又留有余地的局,用于护佑自身。
这是李师师此生最为绝望的阶段,可这个孩子的出现却又好似给予了她别样的寄托,让她能得以有希望借此窥见笼外的光亮。
少女的眉眼间糅杂了几分忧郁,她深知设局的风险,更明白出了差错会迎来的结局。
但李姥姥本人便是权贵们的眼线,自己更是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甚至镇安坊本身就已经沦为了权贵敛财的道具,从宾客敢于肆意点上几盘牛肉就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卖牛肉的理由很简单,无非是挣钱。
简单的做个算术题便能知晓其中的暴利,一头牛的价格不过五七千钱,可每斤牛肉的价值却足足百钱,而一牛之肉不下二三百斤,这中间能赚取的差价也就可想而知。
而这般放在边缘区域与地方城府才比较多见的行当,能自皇宫足下,明目张胆的和律法擦边,其背后的利益关系究竟有多复杂,又是否能扯到当今圣上的身上,便又是另外一件事。
其实从文人官员能将牛肉吃出各式花样,便能看出其中的态度。
是否犯法?
这本就是擦边的行当,在模糊的界定处,如何断定自然就是看背景够不够大罢了。
再回过来思考,就能明白李师师作为这般地界的花魁,一举一动会有多明显。
即使用那些缠头在这偌大的京城为之找到其余的居所,依旧会被发觉所有的小动作,彼时的结果仅会更糟糕。
红颜祸水。
李师师倏地脑内掠过这几个字眼,却又是觉得一阵意味难言,她自身在其余人眼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能自己亲身经历这种烦恼,各种意义上给予的感觉都很微妙。
少女固然知晓这个法子具备着极大的风险,可这是其能力范围内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她并非不知带着盘缠带人跑路的法子,可这个代表要去赌外面是太平盛世,要去赌真当无人看守自己,更要克服一个弱女子与一个稚龄孩童的组合独立生存的重重困境。
与其在不擅长且未知的领域进行博弈,还不如就此赌一赌这棋局。
至少,还有提子的资格。
李师师抚摸着那人的脑袋,叹息低语:
“若你真当会赤鸢仙人所传的炁决,当有多好。”
这样便是作局失败,也能引人忌惮,多出几分自保的能力与资格。
这样便是我选择了其余的道路,你也能拥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与勇气。
苏青安沉默不语,自方才开始......末那识自身旁少女的心底,所感知到的温暖便让他感到分外陌生。
而其实从最开始的不久便是如此,可唯独直到了一个星期的现在,知晓即将迎来满城风雨的李师师,才无意间展现出了足够传递至心底的温度。
这是一介残骸与空壳所曾燃烧殆尽的事物。
这是源自最不值一提,却又最珍贵无疑的关心与亲情。
这是残破的末那识,乃至仅余灰烬的【念】都最渴求的外界刺激。
于是。
灵魂殿堂之内,天平之上代表着换取力量的那一端多出了一道圆珠。
——曾经燃烧殆尽的筹码在当下,迎来了极其微渺的回溯。
圆珠至此散尽,化为纷纷扬扬的晶莹尘埃融入了【念】与末那识之间,使得干枯死寂的情绪机能复苏了半分。
少年微怔的瞳仁内似有黯淡的光火一闪而过,却又迈入熄灭,他问道:
“炁决,是什么?”
李师师似是讶异于对方会有所回应,但仅是楞了霎时,便回答道:
“那是有资质的人才能进行修行的一种特殊法门,以寻常武学锻炼劲力与气血的技巧和强度不同,修成炁决者能引动天地之炁于人体之内运转周天,至此归于意志的掌控。”
她说着说着来了兴致,像是给孩子耐心讲故事的姐姐一般,说道:
“在神州大地,有一些传承着完整炁决法门的门派,听闻朝廷内部也供奉着存在着类似的机构。”
“但大部分散落在世界里的炁决传承似乎都并不完整,要是随便乱修,就会堕入邪魔外道,失去自我意志,很可怕哦。”
少女板着纤细的手指,认真道:
“那些游侠儿说,江湖里有不少门派都掌握着类似的法门,但品质高低不一而足,难以分辨。”
“更有甚者说其实天下炁决都源自同一册,大家如今所修的炁决虽以不同的名字来进行称呼,但本质上都仅是残缺度的不同,随着流传和遗失又变得难以正确拼凑,只能将就着修下去了。”
她笑道:
“而这天下炁决出自同一册的说法,是取自轩辕时期对赤鸢仙人的记载进行推测,才加以揣摩而出。”
“所以江湖上老是动不动就有人喜欢吹牛,说是自己祖上得到了赤鸢仙人的真传,修行的是最强的炁决,要争一争这天下第一。”
“这次我借的就是这个名号,毕竟你的琴音是真材实料,便是经不起试探,以一句明镜止水之心未修成,炁决未有资格修心即可。”
“反正江湖里对赤鸢仙人所传的炁决都传的神鬼莫测,那修成的条件与寻常炁决不同也是应有之理对吧?”
“江湖中人若是为难一个小姑娘,可是会被招人耻笑的。”
苏青安的眼眸微抬,他望着那人满是笑意的眉眼,理解着胸腔间自末那识感应出的虚幻温暖,轻声问道:
“炁决,能做到什么?”
李师师侧了侧脑袋,却是答道:
“我倒是没见过那等武夫出手,但传闻内那赤鸢仙人执掌无穷的天地之炁,能更改天象地貌,斩掉世间最凶狠的妖魔。”
于是。
自重启以来,【圣痕】第一次自行撬动,在刹那内编织出无俦的法理。
万里无云的天际至此涌来滚滚乌云,轰然间有雷霆万钧似怒龙咆哮。
少年眼眸低垂,任由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劈下,将之捻在指尖,他望向陷入茫然的小姑娘,轻声道:
“师师姐,赤鸢仙人的炁决,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