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渊似海,无可睥睨。
此为,破格。
亦可称之为——登楼态。
即,将圣痕增幅自我的能力挥发至极限所展现出的姿态。
现在的江溶月甚至拥有着赤鸢仙人都必须为之正视的资格。
她依旧没能迈入太虚之境,可对天地之炁的掌控力和容纳量却已然逾越了正常进入太虚之境的极限之外。
女孩分明仅是一介凡人,却在彼时彼刻彻底逾越了理论上常人能抵达的境界。
代价是什么呢?现在的她哪怕并不清楚也深知其中的沉重。
可当江溶月拔出【斩妖】的那一刻,心中仍然无怨无悔。
下一个刹那,天地之间唯有凛冽如风雪的杀意,伴随着自身躯壳破碎扭曲的哀鸣一同响彻。
可李师师仅能看见这一剑落下的风采,却难以窥见那人自云海间鲜血淋漓的狼狈。
天穹上的云霄破碎大半,地表处的江河于此断流。
烛九阴没能展现半分能力,更没能被窥探出之下的神秘,便迎来了寂灭。
即便是有可能存在的尸骸,也在那被【斩妖】开辟出的天堑,顺着涌入的江河,一同吞没至未知的地界。
江溶月坐在柔软的白/云上,她眸中的霜雪逐步回落,皲裂出了原先的漆黑,一双漂亮的瞳仁却宛若被火烧冰冻的玻璃珠般,逐步展现出了裂纹,伴随着渗人的哀鸣彻底......破碎。
噼里啪啦。
这般现象在圣痕逐步自身躯的各处肌肤处收敛至背脊处后不断蔓延,鲜血与脏器自这个过程当中缓慢的溢出,好似被碾烂煮稠一般汇聚为凄艳至极的红,将苍白的肌肤涂抹染尽,又陪着它们如风化的雕塑一同剥落。
她在不可抑制的迈入死亡。
——只为了斩出那会让李师师放心的一剑。
但江溶月依旧活着,她只是付出了极为沉重而......叫人悲伤的代价。
在迈入登楼态后,必然会迎来一次无比苦楚的死亡。
这是女孩亲自实践出来的经验之谈。
可同时,在彻底死亡之后又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状态回归至原点。
这便是江溶月宁愿进入登楼态,也不愿意与之死战的理由。
她要完好无损的去见她,不愿让之产生半分担忧与自责。
女孩是那样愚蠢且纯粹,像是生来至今也依旧不知如何处理内心萌发的情感一般,仅能用着这般扭曲且不计代价的形式,别扭的表达出这份无人能窥见的欢喜。
而在漫长的三分钟后。
江溶月褪去了血肉与骨骼,失去了形体和意识,在云海中迎来了无人窥见的死亡。
那柄失去握持的【斩妖】自此从苍穹坠下,似要落入那深渊般的天堑之间。
至此,无形无色位于另一个维度的浪潮跌宕起伏。
若苏青安这时在身边,他能很清楚的用末那识感知到这个区域正处于极端无序且速率恐怖的量子交替,甚至远比【异闻带】的入口还来得云波诡谲。
而近乎仅是几个呼吸,完好无损的江溶月出现在了原地,连原本被血肉沾染上色彩的衣物都回溯至了干净的状态。
她望着之下快落入深渊的【斩妖】,伸出手掌逐步回握五指,无形的牵引力使得这把剑器瞬间悬停半空,遂而便如具备着灵性一般,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跃至了腰侧的鞘内,自行藏住了锋芒。
女孩拨开天边的云雾,就这样落至江河的彼岸。
她望着一袭红衣在风中摇曳的少女,缓缓走进,又是在那人说话之前,连剑带鞘的将【斩妖】摘下,自然的系在了对方的腰边。
江溶月的动作是那样流畅而熟练,浑然不像是在交付着生死相托的爱剑,她的眉眼舒展而开,唇瓣微翘,笑着轻声说道:
“我们走吧。”
李师师看着那人的脸蛋,却不知为何倏地心慌的厉害,没有源泉的绞痛和落空感席卷而来。
原本想问对方为何将剑势提升至沉江断流地步的疑惑,都随之诡异的没了心情。
少女暗自奇怪,又是勉强压抑下这份古怪到没由来的情绪,微笑着回应说好。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即便是后世的s级女武神也无法视这等层级的妖魔为蚊虫般随意斩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我们走吧”背后究竟有着怎样沉重的代价。
1112年,6月7日。
李师师,于长江水系与烛九阴相遇。
一剑沉江,妖魔不存。
至此,无数话本在神州大地之上流传不休。
【朝仙】一时名声大噪。
...
浮沫世界。
苏青安望着附近逐步虚化的站台,以及远方破碎斑驳的大楼。
少女望向破碎的自动扶梯与前方再度显现的无尽斑斓,瞥向那人的脸蛋,轻声道:
“这里也快坏掉了。”
苏青安答道:
“这是旅途启航的征兆。”
自圣芙蕾雅的岛屿之后,两人一直游荡在其余的心象世界当中,这些被少年称之为【浮沫】的世界就真当如一次潮汐所溅跃而出的浮沫般繁多不堪,任何支离破碎的记忆都能构建出一道简陋的【浮沫】。
有时候是在阳光温暖的公交车上,两人穿着神州的朴素校服,一同坐在边缘的一角,苏青安的手里是播放着钢琴曲的mp4,他们各带着一只耳机,聆听着一样的音乐,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一同在温暖的阳光下沐浴。
结白的耳机线落在她的大腿上纠缠成一团,像是绕绕弯弯的宣告着公交车永久也不会到站。
有时候是一座宛若在孤岛之上的旷阔商场,苏青安的手里会提着诸多叠在一起的衣服袋子,前方的少女则穿着印着蓝色小熊碎花的宽大卫衣,浅灰色的阔腿裤勾勒出良好的腿型,又露出了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之下则是黑色的帆布鞋。
简直青春活力的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华。
诸如此类的例子几乎数不胜数,若非已然确认拂去【浮沫】本身并不会影响外界的时间,苏青安在最初便会竭尽全力的破除这些雾霭般的尘埃。
可在近乎多出一些时间,宛若假期的状态下,少年却不介意多观望一会儿【浮沫】究竟能展现出多少种有趣的姿态。
而对于符华来说,由于这是糅杂了某人的潜意识和爱好的心象世界,这场旅行反而变成了类似换装大会一般的游行。
若非是超忆症,她肯定数不清自己究竟换了多少套以往从未尝试过的风格款式。
如果不是苏青安比较纯情,以往几乎没脑补过任何趋于少儿不宜的仙人,拂去【浮沫】的过程肯定没现在这么和谐。
换做是其余一些杂念较多的人,这场旅行就会变成互相社死的坦白大会。
而现在,少女对自己身上时不时变换的衣物并无意见,她在知晓了其内的原理后,甚至觉得这是一个记住某人爱好的不错机会。
超忆症能让“经验”的作用在她身上起到更大的作用,经历过这场几乎窥视某人内心的旅行后,很多以往不曾知晓的细节也在缓缓补完。
而此刻,一粒浮沫再度破碎。
少年站立在满是白鸽的水池旁边,望着附近的画面。
这里似乎是一家无人修缮的老旧游乐园,依稀能看见几道看起来不太能信任的智能机器人,以及一道播放着欢快音乐的游览车正闪烁着彩灯,朝这驶来,并响彻着电子音:
“滴滴滴,尊敬的小朋友要坐白马游览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