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点像是获得了能弥补遗憾的拼图,将之落在极为过去的人生当中,获得几分本该永久遗失的圆满。
重要吗?
并不。
但和这个人一同去为之填补的话,总觉得能品出几分浪漫的味道。
她本是一个对情感趋于一窍不通的人,到了被岁月磨砺至今的现在更是变得出尘到淡漠,死寂而古板。
可唯独在苏青安的面前,仙人却能跨越以往自己亲手堆砌的高墙,从浪漫这个仿佛永久与之无缘的字眼当中咀嚼出了甜味。
这宛若古老的化石内破壳出了崭新的生命,正与陈旧到应当舍弃的遗褪进行诀别。
这会使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吗?
或许吧,可并不重要。
因为她甘之如饴。
少女言笑晏晏,启唇答道:
“好啊,那就去旋转木马。”
她藏在那人手心里的指尖微微颤动,调皮的绕了绕。
那以碎花与英文字符为基底的美甲上,蓝色的小熊憨态可掬,笑意盎然。
苏青安感受着卡通美甲蹭过肌肤的触感,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带着脸蛋都不自觉的侧了过去,望向之外簌簌落下的大雪,与地面银装素裹的样貌,忍不住抿了抿唇。
“小朋友坐好啦,白马游览车出发了。”
游览车是钢铁铸就,对着这般画面毫无感想,只是播放着愈发欢快的音乐,朝着旋转木马的方位缓缓行驶而去。
五分钟后。
两人望着在白日里于一片彩灯环绕下,播放着欢快音乐,正起起伏伏的旋转木马设施,配合着依旧落下的大雪,这里显得有些空荡而寂寥。
但这种氛围又很快被某辆由于没有别的客户,在两人周边再度打转的智能车打破:
“滴滴滴,尊敬的小朋友要坐白马游览车吗?”
少年幽幽道:
“它真的好笨啊。”
“上个纪元原来还有这么蠢的智能吗?”
大抵是由于记忆没完全恢复,对很多细枝末节的事物没能想起,他所潜意识里对前文的定义一直处于民用科技都极为发达的魔幻时代,像是这种笨蛋一样的智能车自然不能代表一个时代的整体,却依旧确实容易叫人觉得幻灭。
符华用指尖逗弄着在自己脑袋上打滚的白雀儿,望着自己在冷冽空气间呼出的一道白气,答道:
“那个时代各个城市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就拿我以前的家乡来说,大抵民用科技除了一些细节外,基本都沿用着联合国成立之前的老旧设备,以我们经历过的后世来对比,也就像是一座即将衰老的二线城市。”
“虽然这座游乐园是在高度发达的沧海市,但可能也就在边缘的区域,估计不久后就会被废弃或者重新建造了。”
苏青安闻言楞了一下,他的记忆忽地涌入出陌生却叫人怀念的种种细节。
无尽的荒漠、废弃的公路、先进的甲壳车、远边的东方小城。
混着露水被揉碎的桔梗、女孩担忧的目光、被拽住手掌时残留的温度、她红格子的百褶裙在秋风中摇曳的画卷。
冰箱里几乎溢满的可乐、桌案上外相优良的菜肴、一束由着银杏叶制作而成的金黄玫瑰。
冬夜小雪里的温暖怀抱、生日会上那被烛火映衬的艳丽的脸蛋、以及......再度相遇时女孩被泪水模糊了眼眶的脆弱。
记忆戛然而止,却已然足够鲜明得可怕,让人难以回过神来。
少年看着灵魂天平上残余的零星光点,兀自回望着身后的天穹,却是发觉原本颇为晴朗的怡然画卷,沦为了斑驳破碎的模样。
这是第二次。
苏青安第二次借助吞吃心象世界的存在,来提前恢复了原本不知多久才会恢复的记忆。
如今圣芙蕾雅时期和上个纪元时期对符华的记忆,总体大约回溯了一半,却已然足够让他堆叠出比原先更为深刻的欢喜和爱怜。
少女几乎马上就注意到了旁人神态的变化,她问:
“记忆又恢复了?”
苏青安克制着内心的情感,并不隐瞒:
“嗯。”
“我似乎离彻底想起你,越来越近了,华。”
少女几乎是马上意识到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那个记忆完全恢复便成婚的约定。
她的眼眸眨了眨,不自觉的伸手整理了一下耳旁的发丝,似乎是想要表现的不落下风,只是云淡风轻的答道:
“我会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
苏青安看穿了这份淡然之下的波澜起伏,笑意愈发盎然,他想说些什么,又是一边回首望去,想看看那辆笨蛋到有些憨态的智能车是否因为自己吞吃了一部分的心象世界从而彻底消失了。
“滴滴滴,尊敬的小朋友要坐白马游览车吗?”
而几乎是看见这辆依旧驻留在原地,像是在努力揽客的智能车的瞬间,那道叫人熟悉的复读语音又是响起。
只是这次,少年却是注意到了先前从未发觉的事物。
在车辆的最后一排上,盛放着一件褐色的大衣。
当然,作为大衣来说,这道衣物似乎颇为娇小,倒像是儿童的款式,之下鼓鼓囊囊,像是压着遮住了什么事物。
苏青安不知为何微微心悸,他垂眸望向那件无关紧要的大衣,却是伸手将之拿起,遂后分外充盈的红气球轻飘飘的飞起,像是一道绽放在心间的烟火般,赋予了奇妙的惊喜感。
少年望着那只气球跌跌撞撞的蹭着智能车的穹顶,缓缓的滚落至边缘,又艰难的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由,朝着破碎的天穹进发一般,逐步升高升远,心情意味难言,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
苏青安习惯性的敛去神情的异色,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捻拢这件染着水渍,有一部分被濡湿的大衣,却是没再将之放开。
他心下有所揣测,会对毫无印象的事物产生情感,只能证明着方才恢复的记忆不仅自己真切意识到的那些,还恢复了对一些事物或者是人的情感。
可由于相应的记忆没能恢复完全,除却这份落空感外,便什么也拽不住了,像是被剪碎的千纸鹤。
“青安?”
少年回望过符华在雪景中愈发清冷的脸蛋,以及那双眼眸眨动间不加遮掩的忧虑,用一只手将大衣抱在臂弯里,又是握实了她的手掌,笑着道:
“走吧,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好。”
...
白马之眼。
这是一台高度足有百米的无辐式摩天轮。
由于中间是无轴的设计,使得设施不需要绕轴行动,加之相应的轨道和观光缆车全在紧密合缝的钢结构内环之间,从外界望去就仿佛一枚空心的戒指,分外美观。
此刻,缆车内部。
女孩侧过稚嫩的脸蛋,绀蓝色的柔软发梢蹭过玻璃,她望着远方旋转木马附近,那只飘落而上的红色/气球映入眼帘,那双低垂的眸子却又像是注视着其余的事物,纯然而专注。
这是一座鲜活而美丽的雕像,不存在智慧也不存在自我,仅是【记录】与【记录】交叠延伸,回溯因果后所产生的现象。
可希儿?芙乐艾的神情认真,她垂下的目光温柔,仿佛正在为着谁献上最为美好的祝福。
是那样执拗,又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