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光明大盛。
雷电芽衣在听闻到那句喃语的瞬息,便感知到本来化为混沌状态的自己又被抽离至了另一道记忆碎片,重新具备了能够感知自我的人形。
她恍惚间回望着四周的一片空荡,却发觉自己正立足于一片落满了金箔般粲然阳光的潮汐中央,赤/裸的足底与小腿能感知到砂砾的细腻与海水涌过的冰凉触感。
湿气浓重的大风吹拂过额前的碎发,一双红至近黑的鬼角与律者姿态的装束都如零星破碎的光斑散落在跃起的白浪之间,取而代之的是叫人熟悉的一身校服。
少女瞳底的异色褪尽,恢复纯然。
她观察着四周的景致,本能的对这一切感到欢喜而怀念。
无论是远方盘旋振翅的诸多海鸥、正扬起汽笛载着满船鲜花的游轮,还是身后此起彼伏的欧式建筑物,都让之忍不住生出将之拥入怀抱的冲动。
这是圣芙蕾雅学园。
这是曾经埋藏了不知多少骨灰与灵魂的那片海域。
但为什么?
她所来到的应该是【灰烬】的记忆回廊,而并非是自己的记忆回廊,不管怎么看,圣芙蕾雅学园都是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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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芽衣倏地回忆起凯文的那句话语里透露的信息,他曾说过【灰烬】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或许来自平行世界,或许是自量子之海间流浪的旅人。
甚至,即使是来自过去和未来也并不奇怪。
如果以这个角度进行思考和揣测,对方曾在另一个世界遇到过圣芙蕾雅学园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从圣芙蕾雅学园会自记忆回廊里出现,是不是代表着这里对【灰烬】也具备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少女的心情复杂,对方分明是五万多年前的先人,却在这种微妙的节点上与身在未来的自己产生了莫名的联系,这种与古老岁月擦肩而过的奇妙感触自胸腔间浮现而出,可更让之感到困惑与迷茫的却还是那句莫名的喃语。
【好久不见,芽衣。】
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果真当是【灰烬】所言,对方曾经待过圣芙蕾雅学园的猜测无疑似乎愈发具备可信度。
而假设【灰烬】见过平行世界的自己,与另一个雷电芽衣相熟相知,以这般自然与怀念的口吻道出这句话便具备了逻辑的链条。
但这些全是一厢情愿的虚空假设,只是用着线索拼凑一气的苍白答案,零星的可信度完全无法让她说服自己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
少女的脑内思绪纷乱无比,她想直接找到让自己来到这里的【灰烬】问清楚一切的答案。
可这里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任何人影,除却潮起潮落的海浪声之外,仅有金灿的阳光赋予着天地别样的生命力。
雷电芽衣恍惚地望着愈发靠近的游轮,以及那与之交接的地平线,她低垂睫绒,瞥了眼手背上愈发温热的【浮生】刻印。
而这道刻印的反应,是不是印证着对方已经到来?
她轻声道:
“你还在吗?【灰烬】。”
无人回应。
少女试着将权能延伸至这片记忆碎片的边缘与角落,却透过反复折射的磁场感应发觉这里比起上一道记忆碎片的体积大了几千倍不止,几乎彻底还原了圣芙蕾雅学园的全景乃至这片海岸线。
雷电芽衣瞥了眼身后的学园岛屿,权能的感应显示里面空无一人。
而那道顺着海浪逐步靠近的游轮虽然依旧未被权能捕捉到任何气息,可一种福灵心至的直感却让心中为之悸动。
少女提着裙摆,趟过冰凉的潮水与白色的浪花,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至游轮的自行放下的阶梯处,她抬首仰望着灰蓝色的天穹,脚步莫名变得轻快而自然,像是有来到了这里便一切安全的本能正在微妙作祟。
她咀嚼着自己胸腔间这种无厘头的感受,就这样沉默的走至满是纯白荼蘼的甲板,望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少年沉睡于柔软的花瓣之间,曲卷而修长的睫绒垂落至白皙的肌肤,粲然的光辉描绘着脸庞的轮廓,好似一副艺术的画卷,荼蘼的枝叶遮住那泛白间透着淡粉的唇瓣,却又在风中被吹拂而落。
神圣颓然且美好。
那像是有天鹅绒在心尖划过,仿若一片雪花安静在掌间融化,给予着难言的感触,他的年岁似乎仅有十五,若非滚动的喉结彰显着性别,这般颇为清瘦的身段很容易被幻视成好看的女孩。
而从荼蘼的枝叶能触及少年的肌肤来看,他分明是具备着血肉之躯,可却奇妙的在光辉的笼罩下透出极为虚幻的感触。
——万物间都有裂纹,那是光穿透而过的地方。
她倏地忆起了这句话,认定了那人的身份。
——【灰烬】。
雷电芽衣几乎不用思考,便能通过那张照片以及英桀们的描述来得出答案。
可唯独正当直面对方,才能感受到那种浑身自然卸下防备,本能涌上淡淡好感的奇妙氛围,这份美好的皮囊也会于此烘托出真正意义上惑人的魅力。
而对现在的少女来说,【灰烬】身上存在的这份虚幻感,对于记忆体来说并不值得讶异。
但问题在于......
“这是更加年轻的【灰烬】。”
她喃喃自语,有些不解,比起之前在那座别墅里照片里的他,眼下的对方明显要更加稚嫩,像是时光倒退了几年。
难道这里的【灰烬】并不是真正的对方?
只是一道对应着记忆碎片里时间线的投影,所以年岁会显得更为稚嫩。
雷电芽衣下意识走进了几步,而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低语再度响彻了耳畔:
“那是苏青安。”
“是真正的我。”
她闻言骤然顿足,回首望去。
少年依靠在甲板边缘,神情寡淡的望着手中纯白的荼蘼,他的瞳色漆黑,却偏生在将花儿举高时,与日轮对望,任由粲然的光线落入眼底,折射出漂亮的光弧。
大风吹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又送走了指间的白花,就这样顺着气流,打着旋儿,飘落至她**的足边。
他望着雷电芽衣,轻声说道:
“我是【灰烬】,也只是【灰烬】。”
雷电芽衣先是沉默的瞥了眼身后的沉睡的人儿,又是回望着自称【灰烬】的少年,只觉得信息量有些庞大。
除却年岁上看得出有所参差,这两位完全是一个人。
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语更是如何咀嚼都难以得出分明的答案。
她直截了当的问道:
“你是往世乐土里的记忆体,序列号零,刻印名为【灰烬】的那位英桀?”
【灰烬】淡淡道:
“嗯。”
“我是苏青安遗留下的记忆体,是一道恍若【异闻带】般本不该存在的意外,是顺着一次轮回而延续至今的遗骸。”
少年的神情流露出了几分复杂,作为这场【异闻带】当中最为特殊的存在,他在最初便自明般接受到了本体的诸多记忆,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正的自己在那一次死亡后并未真正逝去,而是被神明再度重启了自我,并在神州古代与华完成了婚约。
而在几十年后,为了积累出足够走完那条升维之路的资粮,苏青安选择陷入了漫长的沉睡延缓死亡,拥有长生的赤鸢仙人则担负起收敛资粮的责任。
可在这个过程中的不知何时,分明仍旧处于昏迷的少年,却被诡异的重启机制定义为“死亡”,迎来了最为奇怪且不合理的一次重启,并直接追本溯源,截留了一道未来的判断,创造出了名为往世乐土的【异闻带】。
但对于除却作为苏青安记忆体的【灰烬】之外,其余人对此一无所知。
雷电芽衣作为外来接受试炼的后继者,还能发觉自己无法走出往世乐土的现实,并为此开始探索其中的缘由。
其余的十三英桀乃至身为武装人偶的克莱因则由于内部的设施并无异样,也没有接触外界的能力,故此就这样一如既往的度过了这段不断短暂的时间。
在这种前提下,重启至【灰烬】的记忆回廊间的苏青安却还在顺着休眠仓给予的惯性持续地沉睡,偏生作为记忆体的【灰烬】并无与之接触的能力,只能放任着对方继续睡觉。
而如今雷电芽衣的到来,却是打破这一死结的契机。
哪怕来此的并非故人,【灰烬】也会出于这个缘由前来与之相见。
但对于雷电芽衣来说,这一幕就十分诡异了。
她斟酌着言辞,问道:
“你是说,你的本名唤作苏青安。”
“然后你是苏青安的记忆体——【灰烬】,而我身后的那个孩子,就是还活着的苏青安本人?”
【灰烬】沉默颔首。
他觉得芽衣大概是在这片往世乐土里遭遇了不少折磨和世故,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理解能力。
这种事情,自己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便觉得很难理解,但对方就是直接悟透了。
雷电芽衣一时语塞。
她只是顺着直觉和对方表达的意思陈述了一遍,但心底里其实一直觉得另有隐情和理由,完全没觉得这会是真正的答案。
而且这里是【灰烬】的记忆回廊,理论上只是一片纯粹意识的无序空间,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塞入这样的世界里睡觉?
何况根据此前英桀们的说法,真正的【灰烬】,也就是对方口中的苏青安,早就在五万多年前为了对抗伏羲而湮灭了自己的所有,便是连虚无缥缈的灵魂都溃散于天地之间,不存尸骸。
以普遍理性而言,英桀们并无欺骗自己的理由。
可假设眼前的【灰烬】不是假货,本人的陈述似乎又更具备可信度。
但无论怎么想,苏青安能存活到如今,并且不被任何一位往世乐土的英桀所知都是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可雷电芽衣莫名其妙的就是觉得对方没有说谎。
要问为什么?
此刻的她只能回答出和八重樱那时一样的回答。
【灰烬】像是天生便能让人认识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那种奇妙的氛围会透过某种类似梅比乌斯博士实验记录里的灵魂信息素,传递给最真切的自我概念,让旁人不自觉的知晓对方的本质。
而偏偏这种气场,在身后的苏青安身上格外浓烈,在自称身为记忆体的【灰烬】身上就趋于淡薄,若有若无,仿佛在佐证着对方的话语一般,可信度顿时上涨。
雷电芽衣瞥了眼疑似本体的少年颇为虚幻的身躯,有些明悟。
假设如今的苏青安是处于实验记录里的完美灵魂态,那似乎进入记忆回廊沉睡本身就不是一件值得叫人讶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