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林说:“虽然妹妹心眼有些紧,却不是带了坏心肠的。她全心全意都在你身上。夫君万莫要以‘善妒’之名出妻啊。”
宁非闻言,几乎要抚额哀叹。江凝菲啊江凝菲,难怪你败得如此惨烈,徐灿的青梅竹马明明就是你,最后却落得他百般不信任,看看人家银林公主多会说话。她当下是如此想,再过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银林之母原为浣衣房的使女,因手段高明,不断排挤了其他宫人,终于得到了近身服侍皇帝的地位。银林自幼耳濡目染,最知道如何能获得男人的怜惜。
徐灿说道:“容你担待她的任性了。此番小产,明明是她不小心摔了,还说是你推她,若不是有管家和丫鬟作证,我险些冤枉好人。府里总是劳烦你操心劳神的。”
“夫君快别这么说,我们不都是一家子人吗,怎能如此生分。”
徐灿情深意切地把银林搂在怀里道:“我记得她年幼时聪明可爱,女大十八变,原来这变化的,不仅仅是仪容外貌啊……”静默了会儿又说,“看我说到哪里去了,不谈她了,省得烦心。”
语毕,若有意似无意地瞥了宁非所在一眼。仅仅一眼,宁非似乎看到了警告的意味。
银林公主安心地合眼依靠在徐灿胸前,他体贴地抖开自己的披风连人遮盖了。
与一片疏竹相隔,宁非与徐灿默默地对峙。
徐灿自是一早就发现江凝菲的靠近,他看见这个青梅竹马今日还能下床,便以为她好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怜她小产而陪了她两三个日夜,现在想来,一切其实都是她自作自受,假装摔倒要构陷公主,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越是想深,徐灿越是感到一股恼怒之气在胸中凝聚,他却未察觉自己之所以那么气愤,不是因为情谊减淡,恰恰相反,是因为无法接受在记忆里那么完美可爱的妹妹一般的人,变得善妒丑陋。
徐灿借了与银林公主说话的机会,句句都是对江凝菲的诛心之言。若是原本的江凝菲,恐怕听了要伤心欲绝了吧,只可惜他如今遭遇的却是无关痛痒的宁非,听了那些指桑骂槐的言语,脚步没有退却,脸上不动声色。
徐灿没料到江凝菲今日已经如此恬不知耻,还敢与他直目相望而不带一点惭愧之色。
宁非叹了一口气,觉得寒意沁人。这个冬日很冷,她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细碎的雪花。空气沁凉,半点儿城市喧嚣的尘灰都没有,死了就是死了,如今居然还活着,又要再经受一次生活的磨砺。只是她比江凝菲皮糙肉厚,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徐灿抱了公主离去,隐约觉得心有不安,她最后撇开视线看向天空的神情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冬日风大,宁非紧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随后也转身离去。
宁非一直都知道,因为记忆的积累和性格的差异,才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她如今既然已经承载了江凝菲的过去,就是要担负起属于那个女人的生命轨迹,她现在不但是身体腐朽的宁非,同时也是灵魂消散的江凝菲,要好好地为自己打算,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本不是一个心思郁结之人,可就在看见徐灿和银林公主在眼前诋毁身体的原主人,不觉中还是涌起了烦郁之感。
沿了铺满石子的小道回去,宁非的足底被冰雪冻得生痛。下人们早就不把江凝菲当成能够受人尊敬的主子,在琐事上也无人真心替她打算,就连过冬的鞋袜也还是入秋季节穿用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属于自己的院子,看到两个男丁在不住说笑,挑起扫帚将落雪抖到对方衣领里嬉闹。他们见到她进院,都闭了嘴住了手,安安静静地扫雪,神色间很是不屑。
宁非只微微一笑就问,“两位大哥,敢问秋雪姐姐去哪里了?”
秋雪是将军府里派给她的丫鬟,几日来的医药饮食都是她负责的,因已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江凝菲以前也不敢如何使唤她,只以姐姐称呼。
宁非叫她不过是想要一双能御寒的冬靴。
其中一个男丁回答:“公主遣人来询问二夫人的状况,秋雪姑娘是往银杉园那边去了。”
宁非答谢一声,就进了自己的卧居。
徐灿府上几个小院的东厢内室都挖了地火龙,又称地龙,冬日里在户外火膛里烧火,焰头就会灌入地下管道中去,烘得一屋全暖。每年冬季,朝中会补给一定的炭火柴资。
宁非所在的屋子虽有地龙,却不常常能按时填得上柴火。晚间还好,柴火丫头会记得添置度夜的炭块,可到了早上,丫头们一般会先去把徐灿和公主房里的地龙弄妥帖了,才记起还有一个产后体虚的二夫人,更甚者还会直接遗忘。
主人用地龙就足够,所以屋子里连火盆都不曾备有。如果火膛里缺了薪柴,屋内便比丫头长房还要冷些。
宁非不是不想管,只是现在精力还是不济。想她当年也都是在吃饱喝足精神好的情况下,才能咄咄逼人地一个接一个的套子设下让人跳,如今这境况……还是先把精神养足了再去调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狗腿子们吧。
这么想着,她脱下外裳铺在被子上压风,然后一骨碌钻进棉被里瑟瑟发抖。没人为她暖床,被窝里自是寒冷如外面的空气。待过了片刻才终于觉着好了一些。
宁非半翻了个身,脸贴在被角昏昏沉沉地就要睡去。
内室卧房里安静异常。
就在这时,宁非裸露在空气中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响动。她略睁开眼,猛然惊觉眼前明晃晃的一片,是一把亮灿灿的匕首抵在自己脸上。晃眼之间,恍惚看到一个男人逆光站在床前。
她微张了嘴想要询问,那把匕首就势探进口中,冰冷的杀意直贴在她舌根上,那男人压低声音道:“你若叫我就割断你舌头。”
宁非略回过神,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他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棕褐色的粗布衣衫上被利器划开了不少口子,露出里面略显惨白的皮肤,许多地方被血洇了,凝成黑褐的硬块。看上去很是落魄,难得居然没有一丝异味。
宁非瞪大了眼睛,傻张嘴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脑袋里则是急速运转起来,左思右想该如何才能摆脱眼下的情境。
这个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发色和眸色都是淮安国人的样子,可是面部轮廓犹如刀削,比起淮安国人稍嫌扁平圆润的面目又是不同。莫非是徐灿的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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