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浔心里的正事,同永安市青城县有关。
驱车从临江出发,车程五个多小时的一座小城,便是永安青城。
那里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秀丽温婉,还有着一群朴实善良讲着吴侬软语的居民。生活节奏休闲缓慢是优点,发生一点小事便会闹得人尽皆知是缺点,是了,那里便是上一世,辛蓝辛紫两姐妹出生并长大的地方。
巧得是,安建邦的父亲安贵名老家便在青城,当年抗日战争他随军出征,战争结束之后娶了王翠凤,落户在了花峒村。
直至多年后安建邦在临江起了势,老人才衣锦还乡回了青城认祖归宗,死后葬在了故里,便是如今,年年都有在照拂着这个小县城。
安浔的记忆里,这个爷爷是个不苟言笑却办事认真的人,当年家乡修路建桥没有一件他不积极参与,总是默默掏钱不求功名,后来老人六十大寿,那年恒通制药接下一笔大单安建邦一高兴以老人的名义在青城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却是没等贵名小学落成老人就去世了。
她是在老人死后才寄居到了安浔体内,对当年的往事只有淡薄的记忆。
老人死后同青城的交情断了几年,她重生归来之后捡起了这份联系。以后每年她都以安家的名义返乡做慈善,捐些钱,看一看贵名小学的学生,今年因为忙碌行程推迟了,安浔计划明日一早前往青城。
近日“辛劳”的安建邦早已把回老家的事抛到了脑后,他等着安浔回来本来是想通报宋灵韵的事,准备欲扬先抑先用晚归打压安浔的气势再提要求的套路都想好了,结果被安浔一打岔全咽了回去,坐在客厅昏黄却是毫无暖意的灯光下,安建邦微微皱眉望上女儿的脸,眼神渐渐带起了深意。
这段时日里,安浔似是变得更加漂亮了,那一张如月般的容颜细腻皎洁,从他的角度看去,甚至看得到一抹月色般朦胧的光晕。
若是单看这样的长相,他当真是该自豪,年轻一辈的女儿家里,他还没见过谁有比小浔更加出众的样貌。
只是这样一张脸,配上她此刻的目光和表情,却是让他怎么看都生不出半分喜欢来。
三年前她外表一点都不成样子的时候至少还对他这个父亲有敬畏也有依赖,如今呢,却是整日眸光淡淡似笑非笑,便连乖巧叫他爸爸的时候,也听不出半分真心来
明日年二十九,她一早出发去青城。
安建国接了老太太应该中午时分回到临江,等到安浔忙完了从青城回来便是晚上了,他何不直接把宋灵韵叫回来伺候老太太,凭什么还要当作个重要事情似的请求安浔同意她只是他的女儿,哪有资格管长辈们的安排
想着,安建邦心中怒气夹杂着挑衅,一下有了决断。
安浔站在玄关处等了一会儿,看安建邦没有说话的意思,淡笑道了一声晚安,转身上楼。
如今的安家人丁凋了
老杨想着心里有些疙瘩起来,另一边饭桌前气氛却是极好。
辛永德一直认为,那本来是为了青城县教育举行的慈善活动里,最后受益最大的,是他们辛家。
他至今都很感激当时县领导体恤他们家有病人需要额外收入,把负责接待和组织慈善活动的工作交给了他。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认识小浔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让他每年有了些盼头,也让王慧芬有了个玩伴,虽然每年小浔能来的时间非常短,但是给他们一家带来的欢乐,却是能持续很长,很长
想着,似莫名又有些伤感起来,下一刻安浔端起碗来喝光最后一口酒酿,笑眯眯的望上了辛永德的脸:“好吃都吃完了一会儿是要去县政府还是先去学校我要带几个团子走,还有桂花糕”
“好,都带着去锅里还有热的呢,带刚出炉的去”
辛永德宠孩子完全没下限,看见那张笑脸立马什么伤感都没有了,起身去厨房翻找纱布和保鲜袋,乐呵呵的忙碌起来~
安浔在辛家是完全的放松,一点在家里的架子都没有,吃喝玩乐比在自己家里随意非常多~
当天下午,她先跟着辛永德去了县政府和领导寒暄几句,又去了贵名小学和代表全体学生感谢他们资助的小朋友玩了一下午,回去之后自然饿了,然后在丰盛的晚餐上胡吃海喝塞了个饱。
老杨看得出来大小姐在辛家开心,做好了开夜车回去的准备,晚饭过后也不着急,陪着辛老师聊了几句,然后抢着去洗碗。
安浔每次过来都是当天就走,五个小时的车程辛永德不算也知道孩子不会再呆多久了,不舍之中闷头做着夜宵。
其实白天的点心还不是全部,他故意把安浔最爱吃的肉夹馍给藏了下来,似乎是有点想借着夜宵勾引孩子多留一会儿的意思
只是开夜车到底不安全,挣扎之后辛永德还是晚饭后就剁了五花肉热了馍,想就让孩子带着路上吃吧,还是早点回去早到家的好
这一边,辛永德正在厨房边惆怅边忙碌,另一边安浔饭后消食,家里太小,走着走着,就就走到了那间紧闭的卧室门前。
王慧芬在上厕所,老杨在洗碗,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一时心中不知是怎么想的,下一刻安浔忽然伸手握住门把一拧,门居然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了门,黑暗中熟门熟路的摸上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打开了灯。
那是一间不大的卧室,明明是同一个家里,空气却是有些冷。
安浔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走出几步来到屋子中央,她抬头对上一扇窗,以这扇窗户为分界线,这间卧室被分成了完全相等的两部分。
配套的家具,一边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书桌,完全一样却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走过纤尘不染的木地板,安浔来到窗边,反身靠上。
她的左手边,月白色的单人床上铺着天蓝色的床单,床边的书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厚厚的书,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阖着,再无其他。
书桌的对面,依次是一个衣橱和一个书柜,衣橱上蓝色星星的磁铁下还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句提醒周五返校,参加毕业典礼。
衣橱旁边,透明的书柜里罗列各种厚开本教材,原来当真看着是那样的索然无味,唯一有生气一点的东西,是书架中间一层摆着的,一只雪白绒绒的小猪。
安浔淡淡凝视,随即偏头望向了右手边。
同样的月白色小床,一样靠着墙,那粉色床单上点点浮动的玫红色,仍旧是那样幼稚又不太有品位。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副巨大的海报,上面是一个五官冷冽却是身形柔软的芭蕾舞者。
靠着床的书桌上乱糟糟的丢着一堆书本杂物,甚至还有一只袜子,她不知道每天进来收拾这间屋子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三年来完全保留着房间里的所有陈设,不动上分毫的
这样的心意,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留下这些触景伤情只会更加难过,难过之后,辛蓝和辛紫,也不可能再回来。
她抬眼,眸光扫过对面的大衣橱,辛紫和她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不要书柜,衣橱比她的整整大了一倍。
只是同样的,她在衣橱显眼的位置,把她的雪白小猪粘了上去,她买的一对小猪,一人一个。
就像是她从小到大买过的所有东西,都是非要这样,一人,一个
那淡漠视线最后扫上的位置,是衣柜中央的墙面上,那张加大洗印,镶了边框挂上墙头的照片。
这是一个溺爱子女的家庭,父母全身心的以两个女儿为傲,生怕没人知道他们夫妻有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儿,一个继承爸爸的智商能文,一个遗传妈妈的基因能舞,爱学习的那个会考上临江大学数学系是个小学霸,爱跳舞的那一个要考去临江戏剧学院立志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芭蕾舞演员,而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会去同一个城市念大学,今后的四年也会一直在一起,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大家庭
青城是个小地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总是一阵风一般,忽而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于是,故事的最后,就像当年这对家喻户晓的姐妹花从出生以来发生过的所有大事一样,她们的惨死,亦是在一夕之间交口相传,人尽皆知
之后,这个家庭能被议论的变故还有很多,比如王慧芬的病,比如辛永德的苦,比如那反反复复一直破不了的案子,再比如如今多了一个每年来做慈善的小丫头,死了女儿的辛永德把人当成了亲生女儿,宠到了心间
若不是今晚稍稍喝了点酒,安浔也想不到自己的酒量竟是如此浅。
浅到她一面头晕,一面回忆起来这些不该忆起的前程往事,然后实在不舒服,晕乎乎的倒在了那如同粉色云朵一般的小床上。
她进屋没有多久,不会儿从厕所出来的王慧芬找不到人,抱着小熊无头苍蝇一般忽然就闯了进来
她看见她躺在床上,瞪了瞪眼睛,忽然脸色就变了,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你不能睡,这张床是小紫的,你不能睡”
是么,她不能
嘴角的笑意终是不能再那样轻柔得不带一丝苦涩,安浔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安抚着王慧芬的情绪往外走。
却是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一股拉力拽了她一把,她一回头,对上的竟是王慧芬不再笑着的脸。
她不笑的时候,当真和以前的妈妈一模一样
她愣住,看她伸手点了点她身后的蓝色小床:“那个床你不能睡,但是这个可以,睡吧”
王慧芬说着,上手推了她一把,安浔跌坐在天蓝色床单上,抬眼的时候视线已经有些朦胧。
她笑着问:“为什么这张床就可以”
王慧芬也笑了:“你不是蓝蓝么,这张床是蓝蓝的,你的,睡吧”
所以,原来她还是记得的么记得,从前
所以,原来那好朋友蓝蓝,并不单单是她以前以为的单纯含义
轻轻窝在绵软的被窝里,安浔在王慧芬蹲在床边再次天真对着她笑的时候,她一勾唇,落下一滴泪来。
王慧芬急了:“你怎么了生病了要吃药了”
安浔委屈的捂着肚子,作难受状:“我肚子疼”
“跟辛老师说一声,我今天可能走不了了但是我不吃药”
安浔肚子疼,疼得很真,之后诶哟诶哟的在床上滚,死也不肯再下来
老杨有些急了,明天就是除夕夜,他实在是归心似箭却又不好开口,在卧室门外绕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之后安浔看时机差不多了,直接要求他先回家。
安浔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明天就是除夕夜,理应他过了今晚零点就已经放假了,没有道理再留下来陪她。
老杨犹豫不决的时候,安浔“忍着疼”大义凛然的给安建邦打了一个电话。
彼时的安家正在热闹,宋灵韵不遗余力的哄着老太太,王翠凤一年难得在儿孙面前作威作福一次,愈发的矫情。
楼下群魔乱舞,安建邦躲去了二楼书房,接起电话听安浔说了原委,微微皱眉:“你是不是乱吃什么东西了乡下地方不干不净的,你就管不住嘴”
一句话语气很差,安浔用脚丫子都想象得出如今家里嗨翻全场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