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山的旧址离鬼蜮其实并不算远,只需顺着黄泉一路南下,便可穿过淮河之畔的结界,去往离临云城不远的清河曲。
在一望无尽的黄泉之上,正行有一艘外观十分精致的小舟,疾驰而过的风吹卷起窗边垂放下的纱帘,露出其中正交叠一处的两道身影。
莲止终究还是没能拒绝掉沈庭同行的建议。
咳,当然不是因为他找不到去蓬莱的路,而是因为这小崽子着实缠人缠得厉害,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撒娇手段。
想起男人不说话只用一双湿漉漉眸子看着他的情形,莲止只觉万般无奈。
再加上沈庭识路的确是一把好手,确能省下他不少功夫,便也就心软妥协了。
却不曾想这无奈下的一心软,竟造就了眼下这副令他十分头疼的场景。
“师尊,喝茶。”
氤氲着热意的清茶被递到莲止手边,他眼睫懒懒一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只正搂在他腰间不肯松去半分的手,而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生不渡黄泉,死不走阳关。
他一向以为这句俗语说得不过是因为鬼蜮黄泉湖底怨魂众多,生者生气容易引得这些鬼魅争相吞噬,故而才有此一告诫。
却不想,这一句话,当真只是字面意思罢了。
彼时他不过才刚迈了个脚,周身气力便一股脑儿地失了干净,若不是在他身后的沈庭将他接住,怕当真是要一头栽进那黄泉中去了。
他就不信这小崽子不知这一点,竟还诓他此路易走!
这边莲止正暗自气恼着,腰后却被人不声不响地塞来个软垫子。
那茶碗被递到唇下,只轻轻一嗅便嗅得满腔茶香,令人心神安宁,再生不起半点浮躁之气。
“师尊,”敏感的耳尖被男人鼻尖亲昵蹭过,几分沙哑的嗓音卷裹着热息拂得莲止难得生了些许不自在,“喝茶。”
沈庭的声音间带着笑,似心情十分愉悦。
张张嘴的力气莲止自然还是有的,但为了避免这小崽子再继续做出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举动,他只得含住杯壁就着男人的动作抿了两口茶水,便微微一摇头。
这般悠闲拥着莲止的时光,是沈庭曾经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事。
他收回手,微微一低头便就着莲止喝过处饮完了杯中残余的大半清茶,又将怀中人再度搂紧了些,眸底是快要溢出的温柔。
临行前,他因始终介怀楚妄在莲止脖颈上留下的痕迹,便将其好生收拾了一顿,想起因楚妄讨饶而透露的只言片语,沈庭只觉一颗心都浸在了蜜糖里。
“师尊,”他抱着尽失气力的莲止,低头几分贪婪地去嗅怀中人身上的淡雅莲香。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面话语,反而被人可劲儿在耳后嗅来嗅去的莲止:……
这小崽子莫不真真是属狗的不成?
轻吁一口气,他眼睫一颤,眸珠四下一扫,却发现这间舟室赫然便是前不久他们往北境凌岳城去的那一间。
此时再临旧境,莲止不由露了几分笑意,只道是世事无常,原来此方莲舟主人正是他本人。
想那时他还在开解沈庭,道是错事既不问出口,焉知对方是否原谅,却不知这对方指的竟是他自己。
想起男人那时隐在眸底难以言说的悲伤,莲止心中却忽然不是滋味儿了起来。
他提着气力勉强动了动手指,在沈庭握着他的掌心中,缓慢且又认真地一笔一划写道:原谅你了。
不管从前如何,他都不想再见这孩子为他伤心了。
四个极其简单的字眼却耗费莲止积攒下的全部气力,他堪堪写完最后一笔,却叫身后人合掌将他手整个儿地给拢在手心间。
“师尊?”
男人先是微微一怔,似是没能明白其间含意,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身型猛然一震,连带着揽住莲止腰间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沙哑的嗓音间带着几不可查地轻颤。
“你,你是说,原谅?”
莲止微乎及微地一点下颚,有些错愕于男人这般剧烈反应,但紧接着他只觉腰间猛地一紧,生了些痛意,继而眼前骤然一花,就正对上了男人那双暗得发沉的眸子。
那大逆不道的小崽子竟是抱着他转了个身,将他似小孩一般地径直抱坐在了腿上。
莲止:……
身下所坐的双腿触感不同于软塌,十分坚硬结实不说还带着几分烫人温度,令莲止百般别扭,只觉这姿势着实有些不大对劲。
但无奈他现下只有眨眼的力道,如何也无法挣脱,便只能蹙了蹙眉,意欲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几分不满。
却也不知那小崽子是在故意装聋作哑,还是真的不曾发现,只自顾自地盯着他看,神情恍惚,却始终不发一言。
莲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短短四字究竟在沈庭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这是男人渴求多年,就连在梦中都不曾听过的话语。
“师尊,你是说前尘种种,无论我做错过什么,你都原谅我了吗?”
怕是幻听,又怕是妄想,沈庭紧扣怀中人纤细腰肢,一字一句地问出口。
他说的还不够明显吗?莲止几分纳闷,但看着男人急迫又紧张的模样,他眨了两下眼,算是默认。
得到答案的瞬间,沈庭瞳孔一缩,几乎在莲止这一个动作中靡旗辙乱,但下一刻,他却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不会想知道我从前做了什么。”
直视着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沈庭神情间几分难堪,他忍不住抬起手想去碰一碰莲止的面颊,却最终滞在半空收手握拳。
只是那眸底涌上的阴郁却如同化不开的泥泞深沼,欲想将眼前人吞噬其中。
苦心欺瞒的往日种种,令他夜不能寐深埋于心的心结,在此时此景间竟好似成了一桩无关紧要之事。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尖,沈庭忽然间就不想再将此事继续隐瞒下去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莲止终究会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往事的恐惧和心安的誓言似乎将他整个人给分成了两半,不断拉扯他心中的恶念和理智。
眼下是个很好的机会,男人黝黑的眸底闪着令人无法察觉的阴鸷。
一种极其疯狂的念头在沈庭脑中闪现,好似无数看不见的触手从心底开始蔓延,如有实质般的恶念悄无声息的形成牢笼,将怀中人密不透风地层层围起。
“蓬莱,是我屠的。”
他的双手早已在世间沾满无数血腥,但这短短六字却令他说得困难无比,似一字一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