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出生在凡尘中一个叫做沈家村的地方,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山野乡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都十分的平凡。
直到沈庭的出生将其彻底打破。
“小畜生,我让你躲!都是你!小畜生!”
拇指粗细的马鞭被满身酒气的男人狠狠抽下,落在不足三岁的幼童身上,让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肤再度皮开肉绽。
鞭子抽打的闷响,褐黑的鞭尾沾染上血色,带有腥味的铁锈气息在不大的柴房中弥散。
尽快疼得瑟瑟发抖,努力蜷缩身体,但年幼的沈庭却始终咬紧下唇一声不吭,他知道发出任何声响都只会让男人下手更狠。
沈庭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将他锁在屋中时常对他拳打脚踢,就连看向他的目光中也总是充满仇恨和恐惧的。
这种目光沈庭一点也不陌生,因为这村子中的每个人在路过他家时,都会流露诸如此类的神情,然后捂着鼻子匆匆离去,好似这里关着一只从下水道爬出的臭虫。
村子里的小孩从不被他们的父母允许靠近这里,所以通常三五成群的隔着窗子拿石块丢他,而后在他站起身前一哄而散。
接着落在他身上的,便是父亲的棍棒和辱骂。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这个灾星!害死你母亲还不够?还想害死我们全村人吗?!”
浑身遍体鳞伤蜷缩在角落的沈庭,终于知道了大人们的厌恶从何而来。筆蒾樓
原来他是灾星啊,原来……原来母亲是被他害死的……
那双黝黑眸中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某一日彻底地湮灭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沈庭身上的伤总也不见好,旧伤又添新伤,在炎热的盛夏溃烂流脓散发恶臭,引得苍蝇停落吸食。
尽管村中的人万般恐惧和厌恶他,但却似乎很怕他就此死去,在伤口化脓的时候,他的面前时常会有人从窗中丢来伤药,而后又避如蛇蝎般地匆匆离去。
沈庭一开始只觉他们是觉得他可怜,直到那个黄袍道士的进村……
所有村民面上都露出狂喜神色时,沈庭才知道,原来他是一只千年鬼妖转世。
他生时万物皆枯,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必须在他满七岁当日正午将他烧死祭天,才不会给村中人带来灾难。
被那个他称作为父亲的男人亲手绑上柱子的时候,沈庭眸中的最后一缕期望消失殆尽。
看着祭台底下一张张欣喜的脸,害怕恐惧和浸入骨中的恨意忽然朝他袭来,熊熊的烈火灼烤皮肤,也将本就渺茫的希望寸寸燃尽。
就在沈庭万念俱灰的那一瞬间,当空却有一柄长剑斩开火堆,一个满是清雅香气的温暖怀抱将肮脏不堪的他拥入怀中。
他于万念俱寂中看见了一束专为他而来的光,从此便是一生的追逐,再难放手。
被沈庭紧拥住的莲止因他这异样而怔神,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庭落泪,但确是他感受最深的一次。
温暖的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却烫得他心神都为之狠狠震颤了一下。
一种极为酸涩的感觉从他心底慢慢爬上,逐渐将他的一整颗心都包裹了起来,仿佛外头蒙着一层酸水,只稍稍一碰就被涩了满心。
这种未曾尝过的情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松了力道任由沈庭去抱,但很快他又因此境地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来。
明明被按在树上亲得喘不过气的人是他,这小崽子哭什么哭,莫不是还因他喊停委屈了不成?
但此种情景下,这话他的确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抬起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庭的发顶,耐着性子道:“怎么了?”
心道是若真是因为他不给亲而闹脾气,大不了便再让他亲一次就是了。
沈庭没有半分动静,只是手下将他搂得更紧。莲止也不催他,直到过了一小会儿,男人才从他颈窝中抬起了脸。
只是那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意,若不是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眸子,莲止差些就以为方才的一切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庭,倒也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总是得给这爱害羞的小孩留上三分薄面。
鬼蜮之主因为不给亲就哭的这一件事,说出去着实太有损这小崽子的威严了。
“好了,办正事。”
莲止站稳后手下施了个净身诀,将落了他和沈庭满头满身的叶子散去。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初遇时那天的场景,唇角微扬,不由得咧露出了几分笑意。
看着还盯着他不放,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的男人,莲止便当是他真的还想再亲一亲,于是便道:“先办正事,回去再亲。”
莲止这意思其实是想等此事了了,他便就将人带回九重天,正好可以去小天君那里递份文书,办一场昭告天下的婚宴给沈庭一个帝后的位置。
而听在沈庭耳中却变成了待此事了了,莲止愿意和他回鬼蜮,然后……
男人藏在发中的耳尖红了,当即一声不吭地就抱起莲止,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就出现在了蓬莱山的顶峰处。
莲止眨了下眼,略微一诧,继而忍俊不禁的失笑,以为沈庭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奖励一般地拉下男人,在他唇边轻轻一碰便挣开了这个怀抱。
山顶的风因为没有遮挡,吹得尤为厉害,将浓郁的血腥吹拂到漫山遍野。
莲止放眼望去,入目皆是大片被岁月干涸成褐斑的血色,将白玉砌成的平顶染得斑驳,足以叫视者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骇心动目的景象,莲止神情平静,但眸光却还是在瞬间暗了下去。
虽他对蓬莱中人确实没什么太多的情感,但那些被他看着长大的小辈如被风吹落下的绿叶,或多或少还是在水面留下了层层散去的涟漪。
尊他敬他的沈青棠、燥着性子被他多次撂倒的易邪、温润知礼的白述、爱凑热闹的柳安尘、古灵精怪的逍蓉蓉,还有被他散养着的火璃、江蓝追、苏衍安和柳云裳……
一幕幕的画面从莲止脑中闪过,又如没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他们,都陨在这里了?”
“并非,”男人沙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似乎是触景生情,语调缓慢又认真。
“沈青棠和易邪那时尚在昆仑议事,白述和江蓝追带队在外历练。”
话音微微一顿,沈庭又继续道:“逍蓉蓉为护弟子修为散尽,柳安尘被其弟子带走不知所踪,火璃和柳云裳自毁元神,苏衍安……”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眸中登时杀意一片,语气几分起伏:“……死了。”
谁有没有想到,当年令整个蓬莱被屠的上古混沌阵,竟是由莲止座下那位一贯在外界没什么存在感的苏衍安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