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荒迟那双充斥着血腥怖色的眸珠,以及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神志不清的癫狂,芜殷不敢用他手下掐着的莲止来当做赌注,闻他此一言遂轻叹了一声。
“你为的就是这个?”
芜殷在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许好笑,继承了父神所有记忆的他,自然是从一开始就知晓荒池的存在的。
只不过因为他本身就对父神抱有不清不楚的爱慕之情,故而也就不愿一并去复制和继承父神爱着旁人的情感。
他自以为没有了那些情感他也能将所有的一切做好,代替那个人守护此方天地,却没想这些被他封印起的情感,终究还是令他吃了大亏。
芜殷原以为父神对待荒迟的情感,不过就如同那些经由他手创造出的神君一般。
而荒迟这万千年的行为举动,也只不过是为了讨大人欢心的顽皮孩童罢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荒池对于父神,竟抱有同他如出一辙的不诡心思。
看着被荒迟掐住命脉不知安好的莲止,芜殷愤怒有,心疼有,难过也有,这是他第一次在外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这万千年,是他将小莲子从一朵花苞养至如今的灵神,但似乎在小莲子心中,无论荒迟是不是厌恶于他,他始终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芜殷悠悠地叹了口气,将不甘吐入风中,他终于还是把那个曾经决定要带进坟墓中的秘密说了出来。
“荒迟,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平淡的神情说着平淡的话,但落在荒迟的眼中,却是芜殷为了救回莲止的权宜之计。
“你又在骗我。”
他放在莲止脖颈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但又很快放松,尽管只有一瞬,但仍旧在那好似白玉锻成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青紫的指痕。
“我不曾骗你,我的确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芜殷眉头微微一蹙:“你想要的,不是那个会给你讲话本,说要陪你一道长大,带你看遍这浮世万千的人吗?”
荒迟面上神情微微一怔,邪气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几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令他像极了出生时不知一切的稚子。
那个人,不是芜殷吗?
在阴蜮的万千年间,它始终是没有神智的,只能依靠体内的本能,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四周的阴气,好使自己活下去。
可是后来的某一天,阴蜮中却突然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他身上的气息令它害怕却又极其贪婪的渴望,渴望着将这个人彻底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
但这个人却给他开了神智,并叫它‘荒迟’。
取自含义虽荒不迟。意思是此处虽然荒芜混沌,但它出现的却是刚好之意。
那是荒迟自有意识以来所听过最好听的声音,让它的心里又暖又甜,是它万千年混沌生涯中的第一缕光。
他说他叫无因,意喻是无因无果,是个没什么个牵挂的神,那时的荒迟懂得不多,虽然不知神是何物,但没什么牵挂这一句它听懂了。
于是才刚开了神智没多久,还十分稚嫩的阴气团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小的黑气触手,用意念告诉那个人,它愿意做他的牵挂。
彼时的荒迟甚至还不知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却将这句话刻骨入血,深深地埋在心中。
后来它逐渐开了眼,开了七窍,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一眼,便让这在阴蜮中踌躇万千岁月的小团子丢了心。
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心为何物,只是在无因给它讲的话本子中听过那么几句,便自发理解为心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小团子想,它要把自己的心送给无因,可看着那个扎深团子中,上面满是肉瘤的黑色丑丑肉块,它又犹豫的退缩了。
后来,它许多天没见到无因了,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它出化了人型去九重天寻他。
见到的却只是他在照料灵池中,一个未曾诞生神智的花苞,就如同当年照料他的时候一般。
阴气团出世本是一件大事,但荒迟最终等来的,却只有芜殷冷冰冰的一句恭喜。
所以他将满腔怒意和委屈都发泄在那寸方灵池中,甚至想要将那朵花除之而后快,以至于芜殷不得不找人在灵池边守卫。
甚至再往后的几千几百年间,荒迟也一向是看这朵莲花万般的不顺眼,直到花朵凝了人型,直到那个在灵池中的吻。
虽然他心中因为这朵莲花升起了不为外人明知的情感,但在荒迟的眼中,这些都微不足道,因为他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有芜殷。
他妒芜殷对莲止的精心照料,妒芜殷对莲止的柔和神情,妒芜殷对莲止的百般迁就,甚至妒……莲止对芜殷的放肆依赖……
荒迟有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妒恨莲止,还是在妒恨芜殷。
但如今,他心心念的那个人却和他说,当年陪伴着他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荒谬,简直是荒谬又可笑至极。
但如果……真的不是呢?
一种极其微小的渴望在荒持的心底埋下了种子。
如果当初陪伴他的人真的不是芜殷,那是不是说明这万千年间的他其实根本没有忘记过他,而只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没有办法来到他的身边见他。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不会的,他不会将那个人认错的,这不过是芜殷想让他放过莲止来诓骗他的谎言。
“就算你不想同我走,想我放过他,也不必编出这样可笑的言论来骗我。”荒迟扯了扯嘴角,显得那张脸上的神色十分狰狞。
芜殷摇了摇头,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画面中却突然涌入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一席青衣,正是君臣。
“父君。”他先开口恭敬唤了声芜殷,满是警惕的目光落在荒迟身上,却又在看清荒迟掌中之人时,勃然大怒,捏得手中扇骨咯吱作响。
他将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芜殷阻下了动作。
君尘会出现在这里,着实是超出了芜殷的预料,但眼下话已至此,他还是决定将当年真相告诉荒迟。
这一来,是不愿见莲子受伤,二来则是觉着荒迟同他也一般可怜。
他们都是被无因抛下的人。
“万年前,”芜殷缓缓开口,“我是被作为无因的替代者而创造出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二人接愣在原处。荒迟微微睁大了眼,而君臣则是满脸的极度震惊。
“我曾经也问过他,为何要将我造出来?”芜殷的记忆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