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如狼似的血眸紧盯莲止,其间带上了连他自己也不自知的痴狂。
这缕痴狂仿佛是他身体中的另一个人,在跨过了千年时光后紧逼而来的执念。
就算多了荒迟的记忆,沈庭也从没有一刻将自己同他混为一谈,藏在他心底的始终是对前世荒迟所作所为的不屑还有妒恨。
甚至是,他痛恨着前世的自己。
连自己欢喜之人都认不清的人,究竟还有什么脸面口口声声嚷着喜欢。
可尽管如此,在沈庭未察之时,随着荒迟记忆涌上的却还有他埋藏在骨血中的疯狂和痴恋。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渗入沈庭心底,令他在不知觉当中潜移默化。
他们是两个人,却又是一个人,从始至终,疯狂不歇。不过一个擅长算计豪夺,一个潜意识里畏惧隐忍,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实质区别。
莲止微一沉默,神色平静道:“在鬼蜮的时候。”
就已经猜到了。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莲止其实也摸不准沈庭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荒迟那部分记忆的,但自他有了和沈庭过往的部分记忆后,他就隐约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同当年的小孩儿有所不同了。
这种不同倒不是性子或是习性的改变,而是一种心境阅历上的直观变化。
就好比同样的一副躯壳,里面住着的究竟是八岁小儿还是耄耋老翁,其实是一眼可辨的。
“你……”下方男人看着他的神情微怔,似是没想到莲止神情如此平静,他喉咙滚了滚,忽如其来的心慌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沈庭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不生气吗?”
不知为何,见了这般模样的沈庭,莲止忽然觉得好笑,但他没有说话,只一双金眸静静地看向沈庭。
那眸子亮如金石,却又无悲无喜的冷若寒泉,看起来像是生气,却又好似没有生气,又或许是从不曾在意半分的漠然。
一时间,沈庭心中沉了下去,渐渐升起的是忐忑和不安,以至于他周身气势愈发地浓烈起来,仿若冲天燃起了一把无形的黑色火焰,灼得人胆颤心惊。
如果莲止真的怨他……
只一个瞬间,沈庭脑中便闪过了诸多的念头,但最终留下的却也只有一个。
占有、渴望、不甘、痴恋……所有的情绪被那双看向莲止的血色双眸吞噬,在发酵酝酿中化作没有理智的疯狂。
这个世间不再需要神明,他为什么不能多看他一眼,沈庭再承担不起失去这个人的后果。
莲止该是他的,从他多年前对他伸出手的那一刻。
将这个人带回去,藏起来,永远留在他的金笼中。
隐在血色双眸后的兽性在蠢蠢欲动,涎液顺着尖牙缓缓滴落,饿极了的狼不愿再忍,它猩红的双目盯紧猎物咽喉,只待最好时机的一击毙命。
那目光像嗜血的野兽,充满了压迫和威胁,这是莲止第一次在沈庭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迫意,好似下一刻就会被按在男人的爪下撕皮扒骨的拆吃入腹。
但偏巧他这句话的语气却十分轻柔且小心翼翼,同他的目光形成了两个极其分明的极端。
若是旁人以这种目光来看莲止,怕是下一刻就会被不悦的神君掀飞了去,但这个人,是沈庭。
是莲止愿意放在心上宠着纵着,甚至试图去回以相同情感的自家小孩儿,所以他被这目光看得几分脸红心跳,下意识垂眼去避了一下。
却也因此错过了沈庭眸中的痛意和百般挣扎后却渐渐沉沦的一丝清明。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形成眼下这个十分诡异的局面。
非予良自以为他作为一个合格属下,已经将这一切计划布置妥当,只待夺来莲止本源后便借着沈庭的躯壳招魂,好使万千年前魂散的荒迟复生。
但眼下已经有了荒迟记忆的沈庭……
他看着下方只顾盯着莲止看,痴狂得和万千年前没什么二样荒迟的沈庭,陷入了极度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当中,整个人神情呆滞,看起来有几分傻愣。
而君尘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本和鹤轩是为救莲止而来,心中早已有了狠战一番的打算。
但眼下却见要救之人好好端端地,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甚至还十分悠闲地卧在那结界中。
这就好像蓄力一拳却径直打进了大团棉花当中,对方不仅不痛,甚至还有闲情嘲笑一番,以至于令他十分憋屈。
就更别提莲止还险些将万千年前的那桩秘闻给扒了干净,以至于他现在心中还有几分发虚的滋味儿。
至于鹤轩嘛……此事于他而言不至于大惊小怪,只要莲止没出什么大事,其余一切他皆不在意。
毕竟他只是来打架压阵的。
沉默蔓延在大殿中好一会儿,莲止才有了动作,几乎就在他动作的片刻,在场的四双眼睛都紧紧盯住了他。
精致得如同白玉雕成似的手轻轻覆上结界,幽光在他手下一寸寸消弭逸散,随之涌入众人耳中的是凄厉万分的鬼哭狼嚎,然莲止只微微蹙了下眉,那声音就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在场众人,能无声无息做到此一事的没有旁人,他掀眼兀自对上男人紧盯他的炙热目光,却莫名从中看出了些可怜巴巴的意味来。
遂轻笑了一声,柔和下眉眼,虚虚地靠着旁边的廊柱。
“傻愣着做什么?是为师方才的话不曾听见吗?走不动了,还不过来,莫不是要为师自己走到你面前不成?”
沈庭:……
下方男人瞳孔随着话音骤然一缩,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跳动了起来,方才所有的阴暗欲望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碎了干净。
只一阵风过,下一刻莲止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男人的力气很大,但动作却十分轻柔,好闻的苦宁香味弥散在鼻尖,丝丝缕缕地安抚了莲止有些疲倦的神魂。
先是浪费了些本源去试探,接着又破除了一个上古结界,这哪一样都是件极其耗心费神的难事,但莲止仍旧还是做了。
从那些记忆中,他清楚的知道这小孩儿的心结在何处,也知这傻小子为何会在厅下驻足,甚至一步不敢多进半分,只敢用那双馋得发慌的眼垂涎着看他。
说到底,沈庭只是胆怯罢了,想起千年前杀红眼了的崩溃青年,莲止心中莫名有了些疼意,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却对上男人看来的紧张目光。
他唇角难以自抑的微微一扬,双手自然环上男人脖颈,虚虚地搭在他肩骨上吐了闷在胸中的浊息。
“累。”
一道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成功让沈庭僵了身骨,喜悦在一瞬间横冲直撞进了他的脑中,将他的理智彻底搅成一摊混沌。
眼里心里手里只剩下怀中的重量和温度,仿若将整个世间都困在臂弯这方寸之地了。
莲止懒洋洋地倚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眼下这个拥着他的人,是沈庭还是荒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眼看着沈庭一言不发的就要往殿外走,莲止忙攥了下他衣袖,在他垂下望来的眸中转脸对仍旧傻愣在原地的非予良道:“记着将本君交代的事情办好了,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