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凡集,鬼有鬼市。
凡尘市集,有人有物。几匹骡马,几笼鸡鸭。绫罗布匹,胭脂水粉。
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热闹便是集。
鬼蜮鬼市,西南,东南各有一条。
群魔乱舞,众鬼云集。何物皆有,子时开市,卯时熄。
不问出处,不问身份。故而四界之人其中皆有。
沈庭道:“今夜开的这一条,是西南楚妄手底下的。”
莲止道:“七公子楚妄?”
沈庭颔首。
莲止道:“我对其倒是有几分耳闻,听闻其性子恶劣,手段难缠,打得过的不愿同他打,打不过的更是远远见着便绕路而行,以至于九重天的仙家大多都不愿同他对上。”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日里,闲来无事的翻阅了不少和各界相关的典籍和话本,故而对其中十分有名的人物,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譬如这位七公子楚妄,在司缘所著的四界最不要脸排名册中赫然是占了前三。
虽然这种排名册没什么依据可言,不过听闻是众仙鬼一致投票所筛,莲止便也就当个热闹瞧瞧。
他正想着回去在翻一翻诸如此类的有趣书册,却忽听沈庭问道:“那你可知……鬼帝?”
乍然听闻这个称呼的时候,莲止微微一怔,恍惚神情一闪而过,以至于错过了青年面上那一丝的紧张。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记忆中那个肆意张狂的影子渐渐浮现,如同在月半时才会独自盛开的幽昙。
那个与他同存上古,鬼蜮的第一任鬼帝——荒迟。
但莲止知道青年口中的鬼帝不是他,那于是如扇一般长睫微微一颤,似带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轻风。
未成型的影子却瞬如沙塔,决堤溃散。
“你说的可是如今的鬼蜮之主?”
沈庭轻轻嗯了一声,垂在身旁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起。
这种微小的异样,莲止自然察觉不到,他饶有兴趣道:“你还不曾见过他么?我倒是听闻,他名声可是比楚妄要厉害多了。单是百年就成为鬼帝的这一条,就足以看出其手段的狠厉,不过……”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听闻这一位似乎是因情成痴。据传言,他府中收纳的玉石、画卷、影珠,皆雕绘着他心爱之人的模样……”
想起那本鬼蜮杂记中,这位鬼帝所爱之人后打上的那个大大问号,莲止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更多的却是几分好奇。
毕竟另有一本鬼蜮未解之谜中,可不曾将此疑问纳入,他倒也曾询问过编此册书的司命仙君,却只得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今再度想来,倒是有几分感悟。
想来此人身份并非成谜,许是因其身份的特殊性罢。
于是在此话要结尾时,他随着心意,又慢悠悠添上一句。
“……若是有机会,我倒是也想见见,能让这般人物动心的姑娘是何等的绝色。”
这话虽带了几分调侃,但却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变得几分古怪起来。
沈庭看着莲止,目光认真,一字一句,万般郑重又似温柔的道:“莲开七月夏,出淤不染,濯涟不妖,他是这世间唯一的绝色。”
虽然不知此处的莲和绝色有何联系,但那仿佛烧起来的目光,看得莲止心中一颤,令他本就不稳的心神平白生了几分慌乱。
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壮似不经意般移开视线,转手拎起桌上的小壶。
伴随着撞击杯壁的泊泊流水声,他紧着嗓子道:“哦……你……你见过?”
低沉的嗓音从他身后缓缓传出来,不知是否是莲止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声音中带着如蛛网一般的粘稠裹袭而来。
令他挣托不开愈收愈紧。
“有幸见过,再难相忘。”
莲止干巴巴轻咳一声:“若是有机会,也叫我看看罢。”
“好。”
夜晚在二人的闲话中很快来到。
当铜锣敲击,刻意拉长的打更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时,莲止已和沈庭出了这座临时歇脚的小镇。
夜晚的山林没了光亮,只有从层层树隙中渗漏的半点月色,将枝叶的影子映的张牙舞爪。
树影彷徨,随着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声更显可怖。
忽而一阵簌簌声响,一点幽火在林中燃起,随即从林子后面走出两个人来。筆蒾樓
莲止拂去沾上袖口的碎叶,看着不远处隐在暮色中的群山。
山路崎岖,二人缓慢行的前走,片刻后便来到了一片荒郊野地。
此时虽已在春中,但夜晚的风却还带着些末冬的寒意,沈庭不知从哪处寻来一件青色的大氅,哪怕莲止有了暖珠傍身,也依旧不由分说的替他系了上。
莲止低头见那手指翻折穿绕间,一个形状规整的结就被打在了他的领口处,他忍俊不禁的笑着同沈庭打趣:“你若往后娶了妻,定然会是个妻奴。”
沈庭收手疑道:“何为妻奴?”
莲止拢了拢大氅笑道:“我也是从偶然一友人口中听闻,觉得此语甚是新奇。
“这妻奴二字虽是应了个奴字,但意思却未有不堪。这指的以妻为命,以妻作心,纵使身份至尊,也甘愿做那一人之奴。”
沈庭听罢,动作猛地顿了顿,他道:“若我真能娶得……这生世也定甘为他做奴。”
林间传来一阵寒鸦扑棱翅膀的乱鸣声,以至于莲止未曾听清沈庭话中略掉的几个字眼。
但这前后一联系,在想到之前小舟上的话谈,倒也不难猜出一二,为了不提及伤心事,莲止也没再多问。
二人在山道上不急不慢的走了会,直到一片乱葬岗出现在了眼前。
萤火幽幽,残破的墓碑横七竖八的倒着,偶见其中被不知名动物翻刨出的残缺白骨露在外头。
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中,随着寒鸦凄哑的啼鸣,令人寒不胜寒。
好在莲止和沈庭不是常人,此情此景也着实是吓不着的。
二人穿过墓地,正想再往前去,却见不远山路上迎面而来几盏浮空的纱灯,不时还能听闻女子的嬉笑。
沈庭拉住莲止,面上神色陡然有几分不明。
此时此地,突然见此景向,令人十分胆战心惊。
那几盏纱灯悠悠的从他二人眼前飘过,似未曾察觉此处还有旁人一般。
只听一女子半真半假的抱怨道:“真是的,公子怎的又改了入口,害得妾身又多跑了一趟。”
另一女子笑道:“公子性子,妹妹你又不是头一次知晓,好在你今日遇见了我们,不然这回可真真是要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