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止是被吵醒的,他睁开眼时还有些今夕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但转瞬,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浅淡和清明,还有半分入骨的慵懒。
今日的天气很好,云淡风轻的,阳光穿过繁密的枝桠,被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散落,不远处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朝气少年。
再向远处,云雾缭绕,群山叠拢,其间隐有霞光千万。
他想起来今日是什么热闹日子了。
——蓬莱百年一次的开山收徒。
不过这种麻烦事一向是同他没什么干系的。
莲止双手枕在脑后,丝毫没有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泛红的眼角沁出晶莹泪珠,还没来得及顺着面颊滚落,就被雪白的指尖蹭掉,他慢吞吞的收手,从袖中摸出一尊玉壶来。
那玉壶小巧玲珑,通体雪白,上绘着莲花纹路,莲心以朱玉做点,实乃一件精巧不凡之物。
他指腹摩挲壶把片刻,仰首往口中倒去,美酒入口,消去了他连日闭关的乏意。
虽以莲止的境界早已用不着闭关修炼,但毕竟此处是人界,明面上的功夫也还是要做一做的。
“真是个麻烦的摊子。”
莲止低声自语了片刻,又忽而轻笑出声,口中虽说着麻烦,但语中却没有半分抱怨之意,好似只是在自我调侃。
抬手又往口中灌了口酒,他以臂撑额,双目微微眯起,眼尾的红艳更甚,因醉酒氤氲起水波,惊为天人。
目光落在朝他走来的少年身上,或者说是朝着他所身处的这颗树走来的少年。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一身粗麻布的衣裳,头发干黄凌乱却被一个精致的小木冠拢住,木冠上雕着莲纹,勾勾绕绕圈成莲花模样,以朱色点缀的莲心。
好一朵赤心九瓣莲,竟同他壶上所雕的十分相似。
在莲止记忆中,是没有这么个小木冠存在的,但其上所雕的纹路的确同他所拥有的那套物什上的莲纹很是相似,这让他不由自主的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关注。
是他的崇拜者么?他饮了口酒,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他喜好莲花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凡那些说书人口中无不会提到一二,故而来蓬莱拜师者,哪个身上没几个莲花纹样的东西,反而才是奇怪。
可当少年缓缓走进树冠投下的阴影中时,莲止那份因为小木冠,而对少年突起的几分兴趣在瞬间化为乌有。他目光沉下,眉头微蹙又松。
这个少年骨子里所携的鬼气……很浓。
凭心而论,莲止并不会因为鬼气而对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件事带有偏见,但他本能的厌恶所有和鬼蜮有关系的东西。
被扫了兴致,他收起小壶,不打算在此处再呆下去,可就这么一息的功夫,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莲止无意垂眼时,却正对上少年仰头向上看过来的一双黑黝黝的眸子。
那眸中猛地闪过错愕一瞬,莲止一怔,但手中法诀却已是掐完,眼前光景转换,小楼亭台,云雾缥缈,正是他的无尘峰。
那个少年看到他了?
想起那抹错愕,莲止眸光一闪。
虽然那个孩子的骨头里藏着十分浓郁的鬼气,但却被人很好的给封印了起来,不然以那鬼气的浓郁程度,此子过处怕是寸草不生,人畜不宁,必为灾星。
还有那双眼睛,虽只匆匆一瞥,但莲止觉得那不大像是一个正常孩子会有的眼神。
他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行走,直到穿过了厚重的云层,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他才稍稍醒神,兀自发笑起来,竟是不自知的走到了峰崖处。
放眼望去群山层叠,远处的太阳没在云层中,随着风卷云舒沉沉浮浮。
莲止撩开袍子很是随意的在碑石上坐下,又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小玉壶,山顶的烈风吹的他衣诀翩飞,青丝散乱,他向口中灌了口酒,指腹又下意识的去摩挲起壶把来。
那个孩子,总让他有些在意。
身后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玉石相撞的悦耳泠泠声,莲止没有回头,他知晓来人是谁,果不其然,下一刻少年微微沙哑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弟子苏衍安恭迎师祖出关。”
“安安呀,”莲止笑了声,随手拍了拍身旁还空着的位置道:“过来陪我坐一会。”
“是。”
少年恭敬的应了声,随着一阵轻风拂过,莲止的身旁便端端正正的坐了个青色纱袍的少年郎。
少年郎约莫十来岁,面容十分清秀,长发端端正正的束在玉冠内,一身青色纱袍被风吹得簌簌,但他挺直腰板,坐的是板板正正。
苏衍安道:“师祖,您又饮酒,若是叫大师兄看见…………”
“嘘。”
莲止纤长的食指抵上唇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继续道:“蓝追今日不在,不提他。”
苏衍安一板一眼的正经道:“大师兄是为您好,您也说过凡尘之物太过污浊,修者需忌口舌之欲。”
莲止被自己反将一军,他轻笑了声,随即上手掐了把苏衍安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道:“往后少同你大师兄在一处,这才多久,他那一套你倒是学的有模有样了。”
“大师兄说了,”
苏衍安尽管被莲止掐捏的嘴巴漏风,却仍旧一板一眼道:“师尊临终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师祖了,我们虽只是记名在师祖名下,但师尊说要我们必须要将师祖当成师尊一样尊敬,还必须照料好师祖,否则他成鬼也要来揍我们的。”
莲止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目中神思,他长袖一拂将苏衍安从碑石上掀落,笑斥道:“听听,这张口闭口都是大师兄,还在这里陪我这老人家做甚,还不找你的大师兄去。”
被掀落的苏衍安凌空一个翻转稳住身型落地,恭敬的对莲止拱手道:“是,衍安告退。”
莲止早已熟知他名下的这三名弟子都是个什么性子,故而听见苏衍安的回话只是很随意的挥了挥袖,听着少年的脚步声远去,他身子一歪懒洋洋的卧倒在碑石上,拎起小壶往口中灌去。
三百年了,倒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三百年前的他,还尚在人界追寻芜殷元灵的下落…………
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二楼临街开着窗的雅间里,坐着名身穿青衣样貌无双的公子,半只手搭在窗沿上,目光不知落了哪处。
看着重新繁华起来的人间界,莲止的目中没有一丝波动,仿若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莲止已经在那场战役中彻底死去。
在这百年间,莲止常常想,如果当初芜殷没有创造他,是不是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这场神族同鬼族的战役不会打响,那些神僚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