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缕的冬风吹过相似的雕梁画栋,有的人隔着窗子,笑着说自己高居暖屋华舍根本无需奔波,也有人,坐在一等侯府的暖阁里,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寿成侯府的末路。
“夫人,这几件金器上并无铭饰,应该不是宫中所赐。”
看着婆子们抱上来的笨重金器,正在拿着针线的梁玉盈叹了口气:
“过秤之后把这几件都拿去熔了做金锭。”
“是,夫人。”
见几个婆子抱着金器就要下去,梁玉盈又出声叫住了她们。
“也不必去别处,就让人把秤拿过来,当着我的面来称罢。”
几个婆子喏喏应下,两个婆子将金器摆到角落里,另外两个去取秤。
梁玉盈低下头,她手上是一件苍色的万字纹缎袄,衣摆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她选了同色的丝线,比着花纹想把衣服给补起来。。
过了片刻,门帘子被掀开,一阵凉风卷了进来,她以为是拿了秤的婆子回来了,也没有抬头。
她的婆母是个好女人,可好女人,总是活不下去的。
她亲娘是个好女人,为了让父亲科举操持劳累,早早去了。
到了今日,能支撑着整个家的,除了两个儿子之外,也是她和许问清两人了,什么富贵,什么豪奢,什么一门双国舅,都不过是砸下来的金笼子,让他们在里面苦苦支撑。
她看着实在不像,干脆在长子的院子里分出了一半另外开了门,说是一家人,实际两家过,这样才消停了些。
她这一生被毁在了不堪的婚事中,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都步了自己后尘。
太后暴怒,将她叫进宫里训斥,梁玉盈也只是木着脸迎着唾沫不松口。
“娘,您也多看顾看顾自个儿,别总是替我们这些小辈操心。”
就算是秦晋之好,秦晋两国那也都是大国,曹家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侯爷,不成体统的太后,还有一家子不省心的亲戚,十个脑袋剁下来能拼两个半的“攀附权贵”,这样的人家,人家那些高门大族把女儿嫁给县令的儿子都好过送进来受罪。
梁玉盈轻轻摸了摸许问清的脊背:
“这寿成侯府当家做主的人是我,我是如何安排,你们便如何照做。”
婆媳二人正在说着体己话,几个婆子拿着秤进来了。
梁玉盈抬头,笑着说:
“如今咱们家里送礼还有谁敢收?快要过年了,总得往老家送些东西,不然老家那起子人还以为咱们这边儿真败落了,咱们府里在老家还有大片的地呢,要是让他们看轻了,再闹出什么是非来,于咱们府里才是大麻烦。”
桃红色的绣鞋小小退了几下,被藏进了裙角。
她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长子曹远朗因为是她那个当太后的大姑子第一个亲侄子,她那个当了国夫人的婆母的嫡长孙,到了娶妻的时候,这二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仿佛生怕曹远朗会娶一个跟她一般的小官之女似的,使尽了浑身解数才终于让曹远朗娶了安国公府的嫡孙女。
自从把曹逢喜从诏狱里接出来,她就借口养伤把曹逢喜关在了老太太从前住的院子,只留了一个小门。
趁着陛下清除张玩一党,朝中动荡不安之时,梁玉盈清曹逢乐入宫帮忙说项,终于说服了她那个太后姑子不要急着给曹远润定下亲事。
看了一圈儿,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韩氏给了她一个人选,就是许问清。
先是趁着婆母去世的时候拖了两年,又暗地里寻觅自己次媳的人选,她次子曹远润虽然比他大哥聪明些,也有限,以后也做不了多大的官儿,她只去那些家风清正的人家里寻觅,只想找个能和儿子安稳过日子,能催着儿子上进的。
梁玉盈站起身,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袄子下面是素面的马面裙,头饰也简单,一点也不像是什么一品诰命。
不成想进来的人却挨着她的身边坐下了。
“娘,别难过,这世上总有人会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
与此同时,她又让韩若薇出面将许问清的伯母请来赴宴,直言自己要聘许问清为媳,许问清的伯母出身与梁玉盈仿佛,虽然膝下并无亲女,也不想许家有了一个卖女儿的名声,就答应了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梁玉盈在心里都已经有了盘算。
许问清的继母为她操持婚事,嫁妆简薄也就算了,还跟人索要大笔的聘礼,俨然就是要把许问清给卖了。
“我生了两个儿子,品性尚可,才华平平,侥幸能让你嫁了远润为妻,倒是比他们兄弟两个捆一起还能干。现在咱们府里不如从前,辛氏早早回了娘家,唯独你,不仅帮我支撑家里,还有当女官的志气,我自然要珍你重你。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我可从不曾想过他们也能科举晋身。”
她伯母也是个好女人,大伯父看着是谦谦君子,娶了七个小妾。
梁玉盈抬头,摸了摸女子的手,从一旁拿过了一个绣着粉桃的妆花缎袖笼将女子的手细细收好。
可她又狠不下这个心来。
人都走了,她叹了口气。
如此一个祸害,活着只会是全家的拖累,要是死了,他们全家再回老家守孝,也好过在燕京城里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又被太后利用。
那女子抿着嘴笑,半个身子倚在了梁玉盈的肩上:
“旁人家里都是催着儿子上进的,唯独娘你是催着儿媳上进催得紧。”
把金器的重量记好,梁玉盈又叮嘱起了金锭的样式,正说着话,几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刚刚脸上还有些许淡笑的梁玉盈眉目一沉,语气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