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信:“在等一位名叫‘夏小五’的姑娘。”
那就是了!还好没有错过。
“抱歉,我误会你了。”夏小五学着宗信之前的样子一拱手,诚挚道歉,又说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走吧,带我去见见她。”
宗信疑惑道:“你是夏小五姑娘的晚辈?”
“我就是夏小五。”
宗信显然不相信:“不可能,夏小五姑娘与我赵姨同岁,此时她应该也快五十了。”
夏小五心想着,什么五十,她都活了两百多年了,不过她并不想洩露自己的身份,便索性道:“啊对,夏小五也是我姨,我就是代替我姨来了。”
宗信这才相信,他又问道:“那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夏小五。”
宗信一脸懵:“啊?”
“哎呀,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跟我姨同一个名字不行吗?”夏小五有些不耐烦了,这个男的怎么磨磨唧唧的?
宗信觉得不行,作为晚辈,这样取名难免有些不合乎礼节,但他见夏小五性子开朗又不拘小节,心想着大概家风如此吧,既然人家长辈都不介意,他这个做晚辈的,又是外人,又何必多言呢?
他便回道:“你家长辈愿意便行。”
夏小五心烦:“那还在等什么?走啦。”
“哦。”宗信不再多想,只在前面给夏小五带路,他步伐匆匆,似有些急迫,“小五姑娘可否走快一些?”
夏小五觉得好笑,又好奇:“刚刚还在那儿问东问西的,怎么现在要走快些?”
宗信沈默片刻才回道:“因为赵姨已命不久矣。”
夏小五喉咙一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
夏小五进入房间时,赵曼曼正盖着被子,坐在床上等着她。见到她的那一刻,赵曼曼轻轻笑了笑。
夏小五慢慢走上前,脑中回响着宗信的声音——之前一路上宗信说了很多关于赵曼曼的事,说她美好的少女时期,颠沛流离的中年时期,以及老年被宗家所搭救,成为宗家的一份子,终于能落地生根。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自三年前一场意外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如今也快熬不住了。
宗信说:“这一个月以来,她已是强弩之末
,但一直不肯离去,大夫说她心中有难以放下之事,我想大概是与小五姑娘你的......你姨的三十年之约吧。”
夏小五终于走到赵曼曼身前,她接住赵曼曼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坐到床边。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初见时,赵曼曼家中虽贫穷,但爹娘疼爱,苦中自有乐,虽没有沈鱼落雁之姿,但浸在幸福裏的笑容却显得格外的甜美,彼时她正二八年华,完全不似现在这般气若悬丝,眼神浑浊,黄土已埋上脸。
于她而言,三十年不过大梦一场,于这凡尘俗世而言,却是枫树吞没了刻画,是街上人景依旧热闹,却又显得十分陌生。
当年她想得浅显,一路上她听得不真实,直到此时此刻,记忆裏年轻的少女与面前的老人重迭在一起,她才终于意识到——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三十年的力量。
夏小五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笑了笑,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来之前,她有很多要说的事情,毕竟她们可是有三十年没见过面,彼此应该经历过很多有趣的事情才对。可她在此刻,在真正见到赵曼曼时,才终于明白,三十年的时间真的是一个凡人的大半生了,她们也已没有那么多时间像曾经那样说很多很多有趣的事了。
可惜当年她初入凡间并不懂,当时的赵曼曼也不懂,她们都以为自己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未言的话在夏小五喉间滚了又滚,最后才脱口:“我来看你了。”
赵曼曼艰难地点了点头:“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夏小五似轻松地笑道:“想不到一转眼,你都这么老了。”
赵曼曼轻轻笑了笑,感慨道:“是啊,我已经老了,但你依旧年轻,与当年无二。”
夏小五打趣道:“也有可能夏小五是我姨,你家那个傻小子是这么认为的。”
赵曼曼也笑道:“他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但我知道,你还是你。”
说着,赵曼曼突然收起笑容,浑浊的眼中一下子迸发出殷切的期盼:“小五,我已经时日无多,但有件事情想求你。”
夏小五一楞:“什么?”
“请你帮我照顾宗信,宗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本想穷尽一生来报答宗家的恩情,但此刻已经是来不及,所以我想求你帮我照顾他,一个月!一个月就好!”
夏小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没有吭声。
她没想到她们见面之后竟是如此情况,她原本也以为赵曼曼是放不下与她的约定才一直不肯离去,现在看来,却不完全如此,与她见面时的高兴不是假的,但她最在意的,其实是宗信,她恩人的独子。
不过,宗信怎么会需要她来照顾?难道宗家在外是有什么仇人?
赵曼曼不知夏小五心中所想,但见她沈默的样子,以为她在犹豫,便不由得握紧了夏小五的手,眼中满是祈求。
夏小五恍过神,她感受着手中的力度,这般用力,怕是燃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火吧。
也罢,毕竟朋友一场,能帮就帮吧,就当做是给这段缘分一个结局。
她笑道:“放心吧,这一个月,我会好好护着他的。”
听她这么说,赵曼曼终于放下心来,她无力的靠在床上,握着夏小五的手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落在被子上。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叫来宗信,说道:“少爷,这未来一个月的时间,就由小五来代替我来照顾你,也请你好好待她。”
宗信想说他已年满十八,不需要被照顾,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拂了赵曼曼的心愿,便点了点头:“放心吧赵姨。”
赵曼曼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她勉强地笑了笑。
夏小五沈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赵曼曼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生命的火光逐渐消散,她不忍再看,转过身,看着宗府上方的天空。
蓝天白云,天色正好,只是这院子裏的秋风有些萧索。
身后传来阵阵恸哭声,夏小五默默地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