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东方绮珠缓缓地踱进了群玉庵内的蓬莱阁,武凤楼只好退到西王母正殿的东侧小亭中独坐。这小亭名为观澜亭,可仰观中溪流水,俯看梳洗河,也可以看见后院的五间七真殿。
这时一个侍婢匆匆走来,活像主子交代仆奴一样说:“公主有谕,今夜丑时动身,前去玉皇顶观看日出。”交代完毕,也不提及安排武凤楼的吃住,就调头去了。
武凤楼当然知道,所有这些都是因东方绮珠联姻未遂引起。但既有心前来赎罪,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当下就在观澜亭中静坐了下来。暮鼓时到,钟声连响,八个妙龄女尼分别端提食盒等物品,送进了蓬莱阁中。
武凤楼知道人世间一向都是有钱买得鬼推磨,何况东方绮珠出手万金香资,群玉庵中的住持和所有尼僧,几乎能把她看成南海降临的观音菩萨。晚上这餐素席,会是应有尽有。
原先武凤楼还盼望能给自己弄些饭食,不料一直等到八个女尼从里面撤出了残菜剩饭,也没有一个女尼来问他一声。他只有暗暗好笑。
丑时整,东方绮珠带着四个贴身侍婢从蓬莱阁走出。武凤楼慌忙迎了上去,单膝点地,“请问公主走哪条路线?”
一个侍婢寒声斥道:“武侍卫,这些小事你还要公主操心么?头前带路!”武凤楼只好从王母池西北红门宫上了登山的蹬道,路过“一天门”、“孔子登临处”、“天阶”三重石坊,又往上走去。过万仙楼,斗母宫,隐约听得“三潭叠瀑”声如雷鸣。正往上攀登,忽然一个侍婢传话道:“公主要走回马岭,武侍卫小心引路。”
武凤楼心中一气,暗想:真是人大气大。他知道回马岭在壶天阁稍北,山陡崖峭,盘道弯曲,马不能行。相传唐玄宗登山至此,马不能骑,改坐山舆而上,故有回马岭之名。今天东方绮珠却故意从此登山,定是故意为难,只好答应了一声,就当先上去。
过了南北紧邻两个十八盘,登上了南天门。
上山盘道,全部走尽。东方绮珠才站住观望,藉以休息。南天门这地方,飞龙岩、翔凤岭左右对峙,松涛盈耳,云生衣袂,人到此处,俗念全空。李白的《泰山吟》有“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之句,武凤楼不由得瞟眼看着东方绮珠。
只见东方绮珠用斗篷紧紧裹住了窈窕的娇躯,俏脸更形憔悴,形容越见凄苦,隐约之间,眼光好像也扫视了一下武凤楼。
武凤楼的心不由得软了一下。这不能怪东方绮珠对自己苛刻玩弄,一切都是自己把人家害得如此。
当初大师伯出函为自己求婚,青城三豹亲自下山,带孙女来江南相亲,大摆酒宴,欢聚亲朋,被自己当众拒婚,简直把人家一个黄花闺女推向了绝路。后来青城派多次寻仇,她还多次暗中维护,不让本派中人伤我,为此没少挨东方碧莲的责骂。
再后来贵为东宫公主,还是想方设法盼望和我联姻,又被我拼死拒绝。
一个武林世家的娇傲公主,被我害到如此地步,能怪她对我狠心吗?武凤楼正在多方寻求宽慰东方绮珠的办法时,东方绮珠却一个人缓缓地向玉皇顶日观峰走去。
奇怪的是四个侍婢竟然没有一个紧紧跟随。武凤楼迟疑了一下,只好一个人随去。
玉皇顶人称天柱峰,为泰山极顶,因建有玉皇殿而得名。正殿三间,供玉皇大帝。东有观日亭,西有望河亭。极顶正当中,围以石拦,内有一石,上刻“极顶”
二字。并有秦始皇所树的无字碑。
东方绮珠一登上日观峰后,就婷婷地静立着,既不出声示谕,也不回头观看。
好像沉入了天人交会的境界。她的四个侍婢,也不知去了何方。武凤楼心一跳。预感到可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但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是聚精会神地在东方绮珠的身侧严密地监护着。
这时离日出的时间还有一些时候。整个日观峰上,始终没有发现一个游人来此。
武凤楼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四个侍婢肯定是分据一方,阻止游人前来打扰,这里才能这样清静。
这日观峰在玉皇顶东南,一块巨石,长约二丈,从悬空处探出,乃泰山四大奇观之一,东方绮珠所站之处,已近这块巨石的边沿,怎能不使武凤楼心跳加剧呢。
停有盏茶的时光,隐隐传来东方绮珠的低泣声,声音凄楚,令人心碎。刺激得武凤楼实在忍不住了,头脑一昏,忘情地叫了一声:“绮珠!”
一声“绮珠”不要紧,只见她猛一回头,满脸泪痕看了武凤楼一眼,银牙狠错,陡闭双目,竟然作势向下面投去。真如炸开当顶,飞出了一股子寒气,武凤楼吓得狂呼一声:“绮珠不可……”声出,人到,一探猿臂,早把东方绮珠抱入怀中。
就在这时,四声怒斥:“逆贼该死,胆敢调戏公主!”骂声未落,四口长剑早已指向了武凤楼身上要害之处。
武凤楼心胆皆裂,才知道所有一切都是事前设计好的,存心把自己一毁到底。
请想,这调戏污辱公主的罪名,叫他如何能承担得起!再说光这丑名,就足以使侠肝义胆的武凤楼万劫不复了。
按说,凭武凤楼的一身精湛功力,四个女婢岂能收拾下他。就是再加上一个东方绮珠,他要想走,还不是轻而易举。但能这样走么?那岂不是更坐实了调戏污辱公主的罪名。
眼睁睁被四个侍婢绑上了双手,而东方绮珠却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脸去。
武凤楼知道自己因不听李鸣之言,已落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中,再说也是无益,只好听任她们的摆布,跟随她默默地下了玉皇顶。
开始武凤楼还认为只要自己不存逃跑之念,不作反抗的举动,最多由她们把自己带回京城,交给皇上发落,大约崇祯皇帝也不会冤枉了自己。不料东方绮珠却把他交给了地方官吏,并严令限期将武凤楼解送京城,而她们主婢五人却独自走了。
可怜一个封疆大臣的遗孤、江湖奇男,反落得锁镣带铐,郎铛入狱,尔后又囚车幽禁,长途解送,一直送到京城,交给刑部扣押。
幸好刑部侍郎黄克赞对武凤楼尚念故旧交情。当堂卸去了枷锁,悄悄地把他送到了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也吓慌了神,派人去请秉笔太监王承恩和老驸马冉兴。
不料,路途远的老驸马赶来了,但近在咫尺的秉笔太监王公公却没来。
依着老驸马冉兴,坚持要放武凤楼先行走脱,觅地潜踪,等相机奏准了当今万岁后,再回京面圣,好能有周旋余地,藉防不测。可武凤楼死不愿走,要求马上叩见皇上,任凭发落,死而不怨。一向足智多谋的贾佛西,也深感事情棘手,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