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一到,双方在一片平坦的山坡上休息。多尔衮早已派人安设桌椅,请信王人等就座,
献上香茗。信王昂然说道:“孤受皇兄邀请,来此会猎。所以只带从人,未张武事。不料王
兄竟不惜财力,陈兵十万,每日耗资不下斗金。如非另有用心,岂智者之愿为?不知王兄何
以教我?”
信王理直气壮,单刀直入,咄咄逼人。多尔衮无词以对,强词辩解道:“满洲地势辽阔,
山高林密,易藏不法之徒。为王爷安全着想,不得不如此。”
信王乘机发挥道:“如此说来,王兄所属,必皆上上之选。今日一见,岂能交臂失之?
武、李二位侍卫,请参见多尔衮亲王。”
武凤楼有心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先天无极真气陡然一聚,拱手躬身,一股子极大的潜力
直拂得多尔衮襟开五眼,马蹄长袖猎猎作晌。多尔衮强自抑制,才没出洋相。
缺德十八手李鸣什么时候也不忘缺德,抢步直趋多尔衮面前。多尔衮对李鸣阴损缺德的
大名早已贯耳,心头一凛,怕他使坏,忙不迭站起,铁阁达、阮如绵各上一步,暗中保护。
李鸣一笑止步,半揖而止,却把脸转向铁指穿心郭小亮道:“阁下为何汉人打扮?贵姓
大名?”
多尔衮坐正了身躯,铁阁达、阮如绵二人退回原处,这三人都是一怔。铁指穿心郭小亮
也知李鸣是故意骂人,暗把钢牙一错,心想:我对武凤楼尚有三分顾忌,你李鸣找上了我,
可是自寻死路。先让你痛快一时吧,小子!遂沉声说道:“小爷姓郭名小亮,原是汉人。李
侍卫少见多怪了。”
李鸣无事尚且生非,何况有心折他?故意面容一凛,正容相对,不胜惊慌地说:“恕李
鸣眼拙。阁下原来是一指神功郭二侠的哲嗣,被人誉为父子双指的铁指穿心郭少侠!今日得
见,实属幸甚,非志纪念不可,非志纪念不可!”说到这里,转身对贾佛西一拱手说:“为
了对郭少侠表示敬意,由小侄口述,请伯父挥毫如何?”
贾佛西知李鸣必有主意,对盟弟江剑臣的缺德高徒,他岂能不帮?一使眼色,小神童曹
玉已备好笔砚纸张。郭小亮虽知李鸣刁钻缺损,但对方热心赞扬,却拒绝无词。心想:看你
玩什么把戏?
缺德十八手李鸣故意稍事思索,缓缓吟道:“认君实感殊荣,贼子匿迹潜踪。作为武林
一豪客,父子同享大名。”
多尔衮因早蓄入侵之意,对汉文颇为精通,听完一怔。心想,这个缺德十八手真怪,竟
然对郭小亮父子捧得如此之高,连狡猾如狐的阮如绵也暗暗称奇。郭小亮粗通文墨,也觉得
李鸣是颂扬自己父子,不由面现得意之色。
等贾佛西一挥而就,由李鸣递交给郭小亮时,他竟然躬身用双手接了过来。由于李鸣扮
演得象,郭小亮丝毫也未觉察。眼睁睁一场玩活猴的闹剧就要圆满成功,偏偏小神童忍俊不
禁,竟笑出声来。郭小亮仔细一看,才琢磨出这是半阙贯顶西江月,横着一念,却是“认贼
作父”四个字。
这一下子可把个凶狠成性的郭小亮急迷了心,气炸了肺,激怒之下,杀心陡起,食、中
双指一并如戟,直向李鸣的乳泉要穴戳去。
他太轻看李鸣了!哪知李鸣善会吃一看二眼观三,装得象惊慌顾命,猛旋身躯,却用挂
在右边的五行轮的月牙恰好套住了郭小亮的双指。只听一声惨叫,郭小亮的穿心铁指已齐齐
地削去两截。李鸣又借身躯旋转之势,一招“扁踩卧牛”,已把郭小亮踹出七八尺远。
信王以手击案,奋然而立,怒目斥道:“两国欢聚之下,恶贼胆敢蓄意杀人!王兄作何
处置?”
多尔衮暗恨手下无能,只得忍气吩咐将受尽了折辱又双指被残的郭小亮押了下去。李鸣
见这把火灭得太快,暗恨自己劲没使足,便宜了恶人。故意连连认错,反而显得落落大度起
来。
多尔衮恨不得生吃了他,冷然说道:“李侍卫果然不愧出身于按察使门第,真是文武全
才!孤家是爱武如命,请一献绝艺,让人们开开眼界如何?”
李鸣诚心冤他,掌握住一气三分迷的诀窍,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说道:“久仰亲王
文才过人,满文汉字全精。关内流传一首字谜小诗甚为有趣,请王驾指教如何?”,说完,
不管多尔衮愿不愿听,已高声朗诵起来:“百万雄兵卷白旗,天下无人去征西。秦王不用余
元帅,骂阵将军少马骑。”诵完,向多尔衮深打一躬,以示请教之诚。
多尔衮纵然攻读过汉文,总不能象汉人学习本族文化那样广泛。况且在急怒烦躁的心境
下,哪里能够沉下心来去猜字谜?所以,乍听之下,不禁茫然。
小神童曹玉知李鸣是用火把燎猴腚,怎肯容多尔衮缓气,哈哈一笑说:“王驾连关内小
儿学数之谜都弄不懂,李侍卫算是白念了。我告诉你,谜底是一、二、三、四。”
多尔衮几乎气昏了过去,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猛地向桌上令箭壶伸出。眼睁睁多尔衮就要
不顾一切,下令动手。翠袖招魂阮如绵目视武凤楼,急急地向多尔衮摇手示意。多尔衮从阮
如绵的眼神中,猛想起武凤楼离自己不远,恐怕不等令下,自己就会丧身在他那口五凤朝阳
刀下,只得强忍怒气。
他正想另施奸计,一眼看见信王千岁对李鸣满眼嘉许,毫无责怪之意,顿时火撞当顶,
陡生一计。心想,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鸣舌尖嘴巧,朱由检又任其胡为,在自己没
有安全脱离之前,可不能放手厮杀。猛想起明朝初年,燕王朱棣篡亲侄建文帝之位而登基一
事,我不如借此辱骂一下,煞煞他的锐气,看你朱由检如何下台?
想到这里,沉下心头怒火,站起身来,强颜一笑道:“天朝立国,一向以礼义为先。特
别对篡逆者,无不口诛笔伐,人神共愤。我读汉书时,有一句‘弑君如杀父’,不知李侍卫
以为立论如何?”
多尔衮不愧为枭雄霸王,一忍再忍之下,果然相机反击了,而且火力还奇猛无比。
信王一听,顿觉炸开了当顶,走了一股子凉气,浑身震颤,脸色煞白。多尔衮骂得狠,
骂得巧妙!这是本朝最大的宫廷丑事,就是信王本人也对此耿耿不快,讳莫如深。如今竟被
对方当面锣对面鼓地骂了出来,怎不叫他身躯抖颤,急怒攻心?
正当朱由检无可奈何,狼狈不堪之际,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把话接了过去:“君分有道无
道,不能一概而论。可是王驾千岁却忘了下一句,那可是神人共愤,天理难容的,‘奸嫂是
欺娘’啊!”
一句话骂得多尔衮心血翻腾,面色惨变,嗓眼一腥,一口急怒攻心呛出来的鲜血几乎贯
嗓而出。他清楚地知道,这口血不能吐。一狠心,钢牙紧咬,又把那口鲜血吞了回去,两只
满带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鸣。却又言语不得。
书中暗表,多尔衮和亲兄皇太极之妃长期有染,朝野皆知。直到满清入关顺治登基后,
还颁旨示叔母二人成婚,此是后话不提。
李鸣这一舌战辽东、巧骂多尔衮不大要紧,几乎遭到了杀身大祸,灭门之灾。
总管铁阁达和副总管阮如绵二人,一个是多尔衮心腹死士,一个是多尔衮私房娇宠。他
二人当下互换了一下眼色,由总管铁阁达粗声说道:“两国亲王会猎,本是为了促进骑射,
富国强民。就是今天来的,也大多是粗人。那些文绉绉的诗呀词呀,我铁阁达是一点不懂。
干脆乘着今天大会之机,我想瞻仰瞻仰武侍卫那口名扬武林的五凤朝阳宝刀。”
话未说完,他的部下已捧过了铁阁达的独门兵器铁琵琶。但见它通体墨黑,就是那三根
大弦也是五金之精所制。
武凤楼知此人力大无比,掌中又是这种凶猛的外门兵器,想胜他,非自己不可,就想挺
身应战。可是,人小胆大的调皮鬼曹玉已跪在信王千岁面前,恳切求道:“王爷千岁,小人
我除去牵马之外,偷学了几日拳脚兵器。平时哪有机会?请千岁恩准小人去露一下吧!”
这孩子不说去试试,去领教,偏说去露一下,好象一出去准赢似的。信王知他也鬼得出
奇,既敢出去,必有所恃,含笑说道:“这是头一阵。输了可不光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