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幽雅,清谈恬逸,所有摆设也只有琴棋书画而已,顿使江剑臣对她有了一丝好感。
小宫女把他送进房中,转身而去。他因见侯国英不在屋内,正想取书浏览,不料,卧室的门
“呀”地一响,一个藕褐衣衫,系曳地长裙,娥眉淡扫,薄施脂粉的素妆女子,轻盈地走了
出来。
江剑臣乍见女人,不觉一怔,正想背过身去,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好一个愿供
驱使的护卫大人,怎么连顶头上司你都不认识了!”
江剑臣这才悟出,这女子就是几天来无日不见的女魔王侯国英!等他转过身来,侯国英
已旋风般贴近面前。
他猛觉不妥,刚想后退,一只右手已被侯国英抓在手内,含嗔怨道:“我为你不怕义父
怪罪,我为你不顾外人议论,我为你不怜部下惨死,我为你不惜违誓改装。到现在,你还是
吞吞吐吐,你要折磨我到几时!我知道你是怕我周围的人太杂。我敢告诉你,我侯国英至今
仍是绿皮红瓤!”说罢,陡然伸出玉腕,一点守宫砂红艳夺目。
江剑臣做梦也想不到侯国英会如此向他摊开,又是说得如此幽怨。他虽然不爱她,反而
非常恨她,但他总是个有血有肉的热血少年,哪能一点也无动于衷?只是凭定力坚持罢了。
他见这种短兵相接的局面一延长,非坏事不可。
一急之下,突然想出一个拖延的办法来。遂装出温柔的样子,说道:“这事太大,太突
然了,猛一下真把我吓坏了。你知道,我是山野之人,没有和任何女人接触过。你让我好好
想想,好吗?”
侯国英知他确实没有和女人接触过,甚至连话也没和女人说过。就因为他是一块美玉,
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她才更加疯狂地爱他。
见把他逼成这个模样,反而有些心疼地说:“唉!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傻瓜!如花似玉的
美人儿硬往你怀里扎,你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看你小可怜似地,我发一次善心。可得把话说
明白了,只能想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得答复我。还有,今晚你得睡在这房中。”
她这一句话,几乎把江剑臣吓得跳了起来。不料,侯国英格格一笑说:“看把你吓的。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去和我妹妹一块住,这你总放心吧。走,现在跟我去见姆妈去。”
说罢,挽起江剑臣的手臂,一齐走了出来。
可是,一出房门,却使这个叱咤风云的武林枭雄吓得几乎退了回去。原来房门两侧,甬
道两旁,甚至所有通道都站满了等着观看的人们,而且全是女子。侯国英的身子也是一软,
几乎歪倒在他的怀中。
他到底是个性傲之人,马上平静了下来。臂上一用力,使侯国英的身子变直。侯国英却
低声向他说道:“傻瓜,我可不是和你一样被他们吓昏了。我是心里欢喜,觉得世上所有的
人都没有我命好,身子才软下来的。”江剑臣心中不禁又是一动。
二人来到正殿,陪着圣泉夫人进罢了晚宴。江剑臣几乎是食不甘味,故意装出高兴的样
子,多吃了几杯,佯醉回房,又当着圣泉夫人之面,谢绝了侯国英相送。事也凑巧,侯国英
一心想向母亲表白内心的喜悦,并未纠缠,命宫女引他回去休息。
刚刚转过正殿,突然一眼看见魏银屏的心腹婢女兰儿迎面走来。江剑臣心中一动,想起
掌门师兄曾说了一句:“现在不能和你说明,你进宫之后,一定有人和你通信。”
莫非大师兄所说,就是魏银屏主仆?这很有可能。他故装不识,照直走去。就在二人擦
身而过之际,从兰儿手中落下一个纸团。江剑臣左肩微抖,已用袖子卷入手内。
他手法极快,身侧的宫女竟毫未觉察。回房后,打发宫女出去,自己掩上了房门。打开
纸团一看,原来是掌门师兄写给他的一张字笺。上写:
我已得郡主相助,潜入煤山山腹。可由东坡虬根松旁小山洞内缩身进来。
下面没有具名,只画了一只展翅金雕和圣泉宫去煤山的路线。江剑臣心上一松,知大师
兄已入禁地,遂灭熄了灯烛,脱鞋上床,盘膝打坐,练起功来。
直到三更过后,江剑臣从窗内蹿出,一晃身形,潜入一棵冬青树下。放眼四望,确信无
人跟踪,才腾身而起,施展幻影移形的绝顶轻功,宛如一溜青烟,一飘即逝。好在有划好的
线路,盏茶工夫,已落身在煤山东坡虬根松下。树旁小洞,已隐约可见。知道马上可以和大
师兄会面,心急地迈步向小洞走去。
蓦地,一个冰冷生硬的声音喝道:“姓水的,你倒是一条很会摇尾巴的狗!这三天的威
风,你抖足了吧?大爷想量量你是一丈,还是八尺?称一称你是半斤,还是八两。”
江剑臣是一听大师兄来此,孺慕情切,心一激动,竟然连来了敌人都疏于防范了。这是
他从来未有之事,应当引以为戒。但他哪里知道。自从进入青阳宫,自己每一方面都不自觉
的起了变化。不过,来人能扑近三丈以内,也确乎不是弱者。
他刚想堵住去路,防那人逃走,坏了自己的大事。哪知那人已阴阴说道:“别紧张,我
要偷偷地下手,早就送你回去了。大爷要凭真才实学试试你。”
江剑臣在淡月清辉笼罩下,凭自己锐利的目力,已看清发话人有三十多岁年纪,一张很
长的长马脸又瘦又窄,身高足有八尺。一身蓝色紧身劲装,背插长剑。江剑臣低喝道:“尊
驾何人?前来和水某为难?”
那人毫不在乎地说:“我一向不藏头露尾。实话告诉你,我也是锦衣卫的人,气不忿你
的狂劲儿,才来伸手摸摸你,看你到底是如何的烫手,又是怎样的扎人。”
江剑臣听说他也是锦衣卫的人,心中反倒定了下来,听他一口一个姓水的,知他尚未认
出自己,又追问一声说:“尊驾到底是谁?”
那人刚想通名,突然从那人身后传来了一声低笑说:“水大侠,你别拿鱼眼当珍珠!他
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儿子郭少朴,子仗父名的家伙。我来打发他,你查你的夜去。”
江剑臣一听口音,心中狂喜,原来替他挡横的,竟是自己的徒侄,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掌
门人武凤楼。只见他也是一身青衣,面罩黑纱。他深知郭少朴的武功不弱,等武凤楼办到自
己身边时,轻声嘱道:“楼儿,不可轻敌。”
武凤楼应了一声是,五凤朝阳刀已一声轻啸抽出鞘来,“夜战八方”藏刀式一亮,等郭
少朴亮剑。
郭少朴很狂傲,他哪里把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放在眼中?顺手抽出长剑,走偏锋而出,左
手立掌如刀,既领剑诀又作匕首,一照面就连下杀手。武凤楼也知郭少朴是个劲敌,一上来
故意露怯,好象被他一轮急攻逼得手忙脚乱似的。郭少朴骄态大作,右手剑“金针度劫”,
左手掌刀急斩武凤楼的软肋。
武凤楼正想引他如此,五凤朝阳刀上格下削,逼他撤回了剑掌,一声低喝,刀法陡变,
五凤朝阳刀光华大炽,在月光下宛如一道银虹,应刀而出。郭少朴也真识货,惊呼一声“宝
刀!”,身形一抖,骤然后退。
总算他不简单。这一刀正是五凤朝阳刀法里的精华,他焉得不惊?
暴退之后,就想逃走,哪里还来得及!武凤楼的第二刀“绑赴刑场”电闪挥出,已把他
笼罩在刀光之内。他的长剑,也已被五凤朝阳刀削为两截。他一长身形,想拼死冲出。武凤
楼已施展出最后一刀,手起刀落,银虹过处,郭少朴早身首异处,栽倒地上。
武凤楼杀了郭少朴,对江剑臣道:“三叔,师伯正在焦急地等你。你快进去吧,这里由
我清理。”
江剑臣低头钻入山洞,又用锁骨缩盘法进入山腹。只见掌门师兄萧剑秋正闭目而坐。他
贴身而立,低呼:“师兄!”萧剑秋一抬头,江剑臣不由得心头一酸。短时间不见,大师兄
的鬓发又白了不少,本来还算丰润的脸庞,现在已清瘦了许多。萧剑秋见他目注自己,神情
惨然,知他心疼自己,心里一热,缓缓笑道:“我没有什么,不过操劳一些而已。快把情况
叙说一下,你不能在此久待。”
江剑臣收敛了一下心神,把别后经历简略禀述。武凤楼清理郭少朴的死尸血迹完毕,也
走了进来,一同听江剑臣说完。没等萧剑秋开口,武凤楼已双膝跪下说:“弟子求掌门师伯
考虑,三师叔已经离开那里,不能再去,以免因小失大。”
萧剑秋等武凤楼说完,瞪了他一眼说道:“照楼儿说来,国家安危事小,一人吉凶事大
了?似此不明大义,岂不使你父含恨于地下。”几句话说得武凤楼垂下了头去,不敢言语。
萧剑秋转脸对江剑臣说道:“侯国英血债累累,罪应受诛,你不可代她求情。她对你可
能是真的一往情深,但对付恶人,绝不能心慈。你正好利用这一点,骗取她的兵力的真实情
况,特别是那份附逆名单和效忠信,是非拿到手不可。
信王已夜不成眠,而当今天子也命已垂危,时间不容我们再等待。快回圣泉宫吧,我和
楼儿就住在这里。内有信王千岁,外有银屏郡主,你二师兄也马上就到。这是绝密大事,只
有五岳三鸟和楼儿参与,外人一概避开。”
江剑臣慢慢地起身,又慢慢地向出口处走去。萧剑秋突然叫道:“三弟,别怪愚兄心狠
逼你,我是无可奈何呀!”
江剑臣听得心里一惨,又走了几步,已经需要施展功力才能出去时,萧剑秋突然说道:
“为了势在必成,如真需要,你可以答应她的婚事。但绝不许成为事实!”说完,已打起坐
来。
武凤楼送江剑臣过了窄道,来到山洞口边,凄然说道:“三叔处境极险,要多加小心。
信王千岁已说服了三边总督杨鹤及镇京将军杨森父子二人,只等所要之物到手,便可行动。
另外,魏忠贤已有把兵力集中在密云行宫一带的计划,这是银屏告诉我的。你如有事,可以
叫她传信,我不敢再送三叔了。”
江剑臣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大师伯的身体”,人已迅速离去。
武凤楼知道大师伯这一坐就是半日,他情不自禁地向青阳宫望去。这时,四更将到,凉
风习习。遥望北海,如在雾中。
他知道,信王虽有心为自己的父亲武伯衡昭雪,可皇上病情日增,哪有那份精神?他只
盼信王能早日登基,做一个中兴之主,使百姓也能安居乐业。正在他默默思索的时候,一条
俏丽的身影已随身边。他埋怨道:“天快亮了,你的那身功夫真还差一大截,亏你有胆量还
敢出来,不怕坏了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