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青山寨的弓箭手来说，今日局势是变换多端的一天。
先是在昨日，身为寨主的辛兴宗要撤退，而后就是一向和蔼的指挥使，刘然忽然暴起，挥剑杀人夺权，再之后就是党项大军齐齐东入，共十万之数，兵锋直指青山寨。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于突然，种种交织的情形，令所有的弓箭手如置梦中一般，分不清何为现实。
而就在众人因党项兵锋惶恐时，夺权成功的指挥使，不，应该是代寨主刘然，得知大军已袭来，又毅然决断率轻骑外出侦察敌迹。
此刻，诸多弓箭手纷纷站在前寨中，他们个个神色不一，或站，或坐，散乱在一团就连另一名指挥使许涛也是如此。
他们都在等，等着刘然探查回来的消息。
无论这个消息是好，还是坏，那也是他们现在唯一可以等的事了。
身为军使的章万也在其中，他此时正带站在墙橹之上，双眼时不时往寨外扫视而去，眼里的急盼的没有任何掩盖。
对于一直充当弓箭手的章万而言，能够死守寨子，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他已年近三旬了，十多年的弓箭手生涯，一直在颠沛流离和腥风血雨当中。在此之前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生来如草芥，不过是忽生忽死罢了。但是，自从来到青山寨之后，有序的组织，孩子的诞生，让他那颗沉寂的心，再度怦动了起来。他无法想象，如果撤军的话，自己的妻，子，会如何，只因那个答案根本无需深思，只有一个结果。
所以，这也是他无法坦然面对的事。
而今，死守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哪怕战死，也不过是多了个碗大的疤罢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章万这般，有理由死守寨子。仍旧有一些人心存难以言喻的恐慌，并不想死守寨子，只是因怯懦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们只能把这担忧和惧怕死死压在心底，无人敢于当出头鸟，擅自逃离。
十万敌军东进，他们整个寨子只有一千多弓箭手，想要死守，不亚于螳臂当车。
没有人想去死，哪怕在成为弓箭手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但依旧没有人会想着去死，正所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仅仅是依靠所谓的口号，就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战死，未免太过于想当然了。
李贵便是如此，身为刘然的同乡，他知晓要在这一刻支持，但他并不想去死，尤其是去做这必死之事。
他望着站在樯橹上，面带肃然，双手却死死握在土墙沿边的章万，一眼就瞧出了对方的急迫。
随后又朝四周环视而去，只见有人急躁的跺了跺脚，也有人在磨拳擦掌，还有人时不时眺望远方，每个人都是一副不安的神态。
李贵看的出来，众人的情绪，只因他也是一样，都想那名指挥使能够快一点回来，快一点带回消息，哪怕那个消息是坏的，也远比这种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感受周围充满压抑且烦躁的气氛，李贵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只知道这简直太傻了，那可是十万大军，哪怕他们有三头六臂，拿六把刀都没办法战胜的数量，而对方只要一人一刀，就能将他们砍成肉泥了。
既然如此？为何要在此死战？为了那食不果腹的良田？还是为了什么？
李贵完全想不到坚持的理由，尤其是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干裂发黑的双手，也是一双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手。
就在众人不安时，寨外忽传马蹄声。
只见斥候邓艺徒步而归，并且身后跟着六七匹战马，在那战马的背上绑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皮甲的党项人。
眼见邓艺归来，众人慌忙沿着寨墙狂奔过去探看。冬月空中白蒙蒙的一片，有些暗沉，李贵一时间没能快的过众人，只听众多弓箭手焦躁的声音，似乎在询问为何只有一人归来，却不见刘指挥使。
这顿时让李贵心中一个咯噔，出去一趟，怎么就回来了一个人？
不对，刘指挥使有呼延通这员猛人守卫啊！纵使敌军再强悍，也不至能杀的他们全军覆没，只剩一人吧？
李贵连忙挤开众人，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穿过，他径直探出了半个身子，但看见的情形，却让他半个身子都凉了，那寨前，的的确确是只有一个人，刘指挥使根本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