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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十七章 短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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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如刀,刮过河州精骑每一张沉默而紧绷的脸。他们每人一人两骑,铁甲在另一匹马背上,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磕碰声,胯下战马的马蹄踏在冻硬的山道上,敲打出单调而压抑的节奏。

  百余骑,沉默得如同一股移动的铁流,朝着青山寨的方向疾驰。没有激昂的呼号,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马蹄声在山谷间空洞地回响。

  为首者,河州都头陈喜。一张被边塞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曲折的山路,但那锐利之下,深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和……不情愿。

  “娘的……”陈喜心里暗骂了一句,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何知州为他所敬仰之人,他的军令不容置疑,但什么星夜驰援青山寨,不惜代价!这命令,在陈喜看来,简直是极差的,这无异于驱赶他们这群河州儿郎去送死,去给一个注定被覆灭的寨子陪葬!

  他太了解西边的情况了。耶和小狗盛,那是党项出了名的猛将,凶名赫赫,手底下的兵更是如狼似虎。

  青山寨?一个依山而建的千人小寨,现如今就连兵不满,甲胄也不全,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算算日子,从他接到军令拼命赶来的时间,足够耶和小狗盛把那个小寨子来回犁上几遍了!现在去,除了收尸,还能干什么?白白折损他手下这些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精骑?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青山寨承局张平亮。

  此刻的张平亮佝偻在马背上,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名字。

  陈喜不用猜也知道,张平亮的心,怕是早就凉透了,凉得跟这塞外的冻土一样。回去,不过是求个心安,或许……能捡回刘然一两块残肢。

  “就在前面……快到了。”策马狂奔的张平亮本灰暗的双眼,看着远在十来里的青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陈喜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算是回应。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冲上了前方最后一个高坡,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也好让张平亮彻底死心。

  当他的战马冲上坡顶,视野豁然开朗,将通往青山寨的最后那段开阔斜坡尽收眼底时,在视野尽头,那片曾经作为青山寨屏障的丘陵缓坡地带,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连绵数十里的粗木栅栏,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个突兀的木桩坑洞,以及……散落各处的、被利刃粗暴劈砍过的粗大木桩残骸。许多残骸上还留着明显的焦黑痕迹,显然是被人拆了当柴火烧了。

  原本依托地形夯筑的简易泥墙和零星的瞭望土台,也大多倾颓破败,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意料之中……”陈喜心中冷笑,一股更深的悲凉和烦躁涌起。连外围的防御工事都拆干净了当柴烧,这寨子还能剩下什么?

  恐怕早已弹尽粮绝,被党项人像砸核桃一样砸开了。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视野越过那片破败的缓冲地带,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青山寨主峰脚下那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

  果然!

  开阔地上,扎着还没完全拆完顶毡帐!那是党项人的营盘!营盘外围,还有简易的拒马和游弋的哨骑。

  营盘里人影绰绰,一派驻扎休整的模样。甚至能隐隐听到党项人随风飘来的粗野笑骂声。

  “然哥....然哥我搬到救兵了......”颤抖的声音从陈喜后方传来,是张平亮。

  这个青山寨承局,此刻面如死灰,身体在马背上佝偻得像个虾米,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本属于青山寨山脚,此刻却驻扎着党项营盘。

  但是那山脚下的景色,张平亮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寨子没了,刘然没了,梁护……都没了。

  陈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青山寨,完了。现在冲过去,除了撞上党项人的精锐,还能有什么结果?

  “陈指挥使……”王魁看向陈喜,眼神里带着询问,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退缩,其想法不言而喻。

  不是我们不救,是实在没得救了。撤吧,回去也能跟何知州交代了。

  陈喜紧抿着嘴唇,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柄。他厌恶这种无谓的牺牲。他是武人,武人死在战场上理所当然,但死在这种明知是送死、只为全一道无谓命令的事情上,他陈喜不甘心!撤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后队变前队,悄然后撤时,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炸响!是张平亮。

  “杀!”

  这个心如死灰的青山寨承局,仿佛被眼前的党项营盘彻底点燃了最后的疯狂!嘶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是彻底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癫狂!

  他根本不看陈喜,也不顾什么阵型战术,狠狠一夹马腹,那匹同样疲惫的战马吃痛,嘶鸣着,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山下那片党项营盘,笔直地、亡命地冲了下去!

  那决绝的背影,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目标只有一个,杀进去,能砍死一个是一个,然后……死在寨子曾经的土地上!

  “张平亮!你他娘的疯了?!回来!”陈喜大惊失色,厉声怒吼!但一切都晚了!张平亮这一冲,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他那匹狂奔的战马,在空旷的雪地上扬起一溜显眼的雪尘!

  远处党项营盘外围的哨骑立刻发现了异常,尖锐的骨哨声瞬间划破寒风。

  “该死!”陈喜气得几乎要吐血!张平亮这一冲,彻底暴露了他们这支队伍!

  看着张平亮那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身影,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陈喜铁青的脸上,冰冷刺骨。

  “陈指挥使!来不及了!撤吧!”身旁的队正王魁声音嘶哑。

  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扣着缰绳,指节发白,“张平亮那厮是在找死!咱们杀溃了前面的党项狗种,也算对得起青山寨,回去和何知也能交代了。不能把这百多兄弟的命也填进去啊!青山寨……您看看这外头!连栅栏都烧干净了!里头还能剩下啥?肯定完了!咱们冲下去,就是给党项人杀!”

  陈喜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

  王魁的话,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精准敲击在他心头。

  他本就觉得此番前来救援,就是一件极其荒诞的事,青山寨怎能在党项精锐的手中活下来,而今看着拆毁殆尽的栅栏,倾颓的泥墙……无一不在宣告着青山寨已覆灭了。

  所以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在此一起送死。

  唯有撤退,是此刻唯一明智的选择。回去向何知州复命,也能交代,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像张平亮那样,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送死而已。

  远处,党项营盘外围的哨骑已经发现了张平亮,尖锐刺耳的骨哨声如同丧钟,一下下敲在河州骑兵们紧绷的神经上!队伍后方,不安的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陈指挥使!党项人发现了!快下令吧!”

  “是啊陈指挥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平亮送死……!可咱们不能都陪葬啊!”

  “青山寨都没了,咱们冲过去有甚用吗?”

  低声的议论,带着恐惧、不解,甚至一丝埋怨,清晰地传入陈喜耳中。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百多双眼睛都聚焦在自己背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撤退的恳求,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喊出一个“撤”字,众人就会立即听命,全部撤退。

  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念头,正所谓众意难挡,若是青山寨还在,他们还有理由和党项人厮杀,如今青山寨已不复存在。

  那撤退成了最好的答案。

  与此同时,营盘外围,拒马已被推开,上百名党项士兵正乱哄哄地集结,弯刀和长矛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光。领头的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指着张平亮这名赴死的骑兵,发出愤怒的吼叫。

  近了!更近了!一马当先的张平亮疾驰于通往青山寨的道路上,他能够清楚看见,原本覆盖于外圈的栅栏,全部消失,昔日那屹立的青山寨寨墙上,遍布刀劈斧凿、箭矢钉入的痕迹,甚至有几处明显的狰狞痕迹。其地面一片猩红与污浊交织,暗红、紫黑,与翻起的黑色冻土、破碎的甲胄碎片、散落的残肢断臂、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内脏组织随处可见,形成了一片巨大而血腥的景色。

  他几乎凭借这些痕迹,就能想到自己前去搬救兵时,青山寨陷入了多大的危机,厮杀的多么剧烈。

  而这一切,他全部错过了,他都不在!

  这令他既自责又痛苦,也愈发癫狂。

  马蹄践踏血迹而过,张平亮距离敌人不过数百步。

  他能看到那些党项士兵脸上混杂着惊讶、愤怒和一丝……轻蔑的神情。

  在驻扎在山脚下的党项人看来,这名不知死活的宋军骑兵,不过是扑火的飞蛾!

  然而,就在张平亮即将撞入敌阵,准备迎接一场惨烈厮杀的前一刻。

  他眼角的余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那光秃秃、满是刀劈斧凿痕迹的青山上想要再最后看一眼!

  就这一眼,让张平亮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山……山上......

  在那陡峭的山坡上,在寨墙下方那片他之前视线被山体阻挡的区域,并非他预想中的党项人攻破寨墙、涌入寨内的景象。

  而是,溃败!

  是的,是溃败!但不是宋军溃败,是党项人在溃败!

  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成百党项士兵,正从陡峭的山坡上,以一种极其狼狈、极其混乱的方式,连滚带爬地向山下奔逃,他们丢盔弃甲,兵器扔得满地都是,许多人甚至直接从陡坡上滚落下来,发出凄厉的惨叫。山坡上,尸体层层叠叠,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更高处,那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寨墙上,依稀能看到零星的宋军身影,正弯弓搭箭,朝着溃逃的党项人射出致命的箭矢,甚至还有几块不算太大的石头从深处飞来,在溃兵群中溅起一片混乱!

  更有跑的快的党项溃兵,已奔至山脚下,他们疯狂嘶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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