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间听见门铃响,她站起来。右脚可以微微点地,瘸瘸拐拐地走到门边。开门便是一股香气,竟是倩玲。上次外婆葬礼以后就没有联系,对于倩玲,她心里不无怨恨。但毕竟倩玲也有她的苦楚。
“怎么着?不请我进去坐?”倩玲将墨镜摘下。她的妆容很精致,让人眼前一亮。。
“请进!”安安忙拿了拖鞋让她换。
倩玲走进屋子,环顾四周:“他倒也节省,这么旧的家具就是不舍得换。”不知为何,语气中隐隐的都是怨毒。
“姐,喝茶。”安安泡了茶放在茶几上。倩玲今天一身黑,齐膝的短裙下是修长的小腿。
倩玲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安安的脚说:“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过两天就好。”安安说。
“我跟乔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她点了烟,身体陷进沙发里。沙发是白色的,而她是黑色的。对比之下,她人小得让人心生怜惜。
“大约知道一些。”安安说,其实只是知道他们离婚了。前因后果她一无所知,现在两个人搞得跟仇人似的也不知为什么。
倩玲不说话,只是狠狠的抽烟。
“姐……你怎么了?”安安问。这几天在报刊电视上看见倩玲的照片和节目,她已经是著名的模特经济公司的一线模特。生活应该不错。
倩玲突然将自己提包的拉链拉开,拿出一个黑色的本子。她手指轻轻的颤抖,将本子近乎于砸的抛在茶几上。“你告诉岑乔生,要拿回所有的,还要看我高不高兴。”她声音暗哑却带着颤抖。
“姐,不管你们以前发生什么事。现在还是可以做朋友,就不要彼此为难了。”安安想到乔生的表情和眼神还是忍不住说了。
倩玲侧眼瞅着她,声音有些怪异:“怎么着?你是觉得我为难了他?”然后她把烟掐了,“你该不会在这住了几天就对他有了感情吧?”
安安一阵难堪,脸也微微红了,忙道:“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们都不开心。”
“像这样的男人,英俊多金……家世显赫。没有女人不喜欢!但是,他是个魔鬼。真的是魔鬼……”倩玲冷笑,“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安安有些迟疑,要不要看看那本子上写的是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乔生这么珍视的会是什么呢?
乔生是晚上11点才到家的。当安安递上那个本子的时候,乔生有些忡怔,一张微有倦意的脸霎那间有了光彩。她甚至看到他眉心处有微微的轻颤。
安安在半夜醒来,突然觉得口渴。她轻手轻脚的从楼上下来倒水,却意外的看见书房的灯还是亮着。门有一点点缝隙,她无法管住自己的脚向前走去。
乔生背对着门,宽阔的肩膀略微躬起。双手将整个脸遮住,手肘撑着桌子,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安安清晰的听见低沉的,压抑的哽咽。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的站着。忘记了移动……只觉得那男性化的,暗哑的哽咽声直刺鼓膜,荡得她的心扭痛起来。
安安的脚伤三天差不多可以走动,就是还有些拐。勉强可以上班。乔生去了美国,整个家空荡荡的。安安一个人在家就下点面,偶尔兴致好就买个菜回来煮。花了几天时间绣成的马蹄莲让玫姐卖了,竟然有人出一千元,于是安安分到五百。她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发现钱是这么的重要。怪不得grace会说:“你到了这么个城市,神仙也会变成俗人!”
对啊,在这里什么都得花钱买。没有钱的,就如同她这样寄人篱下。虽然乔生经常不在家,平时她也就一个人呆在,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她总想着筹够钱就可以自己搬出去住。
城南的大型楼盘要开了,市场部忙得不可开交。路演、酒会、讲座……各式各样的活动。安安虽然只是打下手,还是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
安安是内向娴静的人,但是部门里多是年轻人。常常一起加班吃饭也就熟络了。
为了周四的开盘,又是加班到十点多。安安在地铁站买票的时候顺便买了个面包啃。手里捧着本英语会话。最初来“裴生”的时候,公共文件全英文,她差不多只看懂百分之十。所以只能恶补,利用一切时间恶补。
“易安安!”安安听见有人叫,四处张望。那人却已经走到她面前。他穿灰色的桃子领毛衣,眉目间依稀有点熟悉。
“不认识了?”那人直笑,上下打量安安,“变化可真大啊,变得这么漂亮我都没敢认呢。我成澄啊!”
安安愣了一下,才回忆起来。不由自主的抽了口气,“你好!”
“出来了?在哪儿发财呢?”原来他是戴眼镜的,一副很忠厚可靠的样子。现在眼镜拿掉,无端端的额头鼻子多出很多留白,所以安安没认出来。
“出来了”三个字听来有些怪。好像从牢里放出来一样,安安浅笑:“在裴生企业。”
“咦,不错呀!”成澄换了手拎包,语气充满赞叹,“我上次也去应聘了,唉……没通过。”
正巧地铁来了,而成澄是另一个方向的。安安跳上车挥手道:“我先走了。”
列车门关闭的霎那,她在玻璃的反射中看见自己的脸。蹙着眉头,脸色有些许苍白。
成澄是罗振锋的同学,那年是罗振锋拜托他送安安回家的。他虽然拒绝她,可能毕竟还是有歉疚。而她那时又有身孕,成澄硬是陪她回的家。
刚刚谈到“出来了”,都六年了,确实该出来了,从阴霾的过去出来;从忘不了的记忆里出来;也从无尽的绝望中出来……
她努力的舒展表情,只有坚强的过去,才能真的过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