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第一次见到随兰若是在随渡之离开乌山的第二天。
随渡之悄然离开后的第一天,静持道长知晓此事后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便就当从未见过随渡之这个人似的,倒是晚晚有些不太习惯,好几次都脱口而出“随渡之”三字,但周遭却是静谧一片,无人应答她。
就连晚晚站在小柴房门口,都觉得自己推开那扇破旧的小木门,依然会看到那个哪怕是穿着晚晚粗糙拼接的粗布麻衣却仍然光华湛湛若仙人的少年。
于是随渡之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晚晚便失眠了。
彼时晚晚尚且是个不通情、爱的懵懂少女,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为何,只觉得闷闷的仿佛暴雨来临之前一般,让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晚晚便披头散发地爬起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门外,坐在门槛上望着连绵的乌山,仿佛就能看到乌山外的那片天地。
突然,晚晚看到一点火光亮起,晚晚便猛地站起,此时正值初秋,天气已是有些干燥,若这时起了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再看那边的方向,分明是晚晚一个小姐妹家,这么晚了,他们若睡死了可这么好!
晚晚便连忙跑到道观内,噔噔蹬爬上了钟楼,用力击打起那口被擦拭得光亮光亮的大钟,“铛铛铛”的钟声回响在乌山之中,惊起了无数夜色中的飞鸟,晚晚远远看到乌山中的人家渐渐亮起了灯火。
静持道长也醒了,依旧是一身挺拔古板的道袍,晚晚解释了一番之后,静持道长便默许晚晚去那边帮忙了,晚晚欢呼着走出道观时,还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山门外那盏小风灯投射出温暖的光,落在师父素来严肃的面容上。
晚晚朝师父用力挥了挥手,师父似乎淡淡的笑了笑。
那时的晚晚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而晚晚走出去好一段路后,突然发现了不对劲,晚晚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便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振动……很重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
铁甲……战马……?
晚晚心中一跳,猛地站起身,便要往回跑,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似乎格外被放大了,晚晚耳边都是风疾速吹过的声音,还有一道——
“那里有人!”
“抓住她!”
晚晚拼了命地往前跑,但脚下却被掷来一个铁拌,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晚晚摔在了地上,想要站起来,却被数道锋利的寒光指住了咽喉,那一瞬间晚晚只觉得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回殿下,是个女的,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听到“殿下”二字,晚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人是殿下?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儿子为何会出现在偏僻的乌山?
一道慵懒却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声音传来:“女的?”
晚晚被人逼着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即使在夜色中,也隐隐带着猩红血色的眼。
这双眼的主人是一个金冠束发,身披银甲,面若好女却无端给人一种暴戾之感的少年,少年像看一个死物一般看着晚晚,四周通红彻亮的火光照映出晚晚的面容,那少年目光一顿,而后涌上一丝趣味,他抬了抬手,道;“带走。”
后来晚晚才知道,若不是她生的与爹爹十分相似,随兰若暂且将搜捕随渡之的事情放在一边,将她带回了京城与爹爹相认,那一晚,无论是她还是师父,还有乌山中的许多人家,便要被随兰若一把火烧死在这片连绵的大山之中了。
随兰若将晚晚带出了乌山,带出了晚晚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后来爹爹不为帝王所容,在她与随兰若的大婚宴上被围杀,师父也死在那一日,从前所有的一切便如乌山骤然惊起又骤然熄灭的灰烬痕迹一般,变成无尽的仇恨刻在晚晚的心上,直到她亲手杀了随兰若的那一日。
可现下,二十年过去了,在天界,本已经死在人间那座荒唐又华丽的宫殿中的随兰若却活生生的,又站在了晚晚的眼前。
晚晚的手紧紧攥起,随兰若却察觉到晚晚的怒气,他竟是笑出了声,他凑到晚晚耳边,爱恨难辨一般说道:“宋晚,小卷毛,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即便是从地狱里,我也会爬出来找你。”
正如晚晚杀死随兰若那日,她用力将匕首捅进随兰若的心窝,以为会在随兰若的眼中看到恨,没有比仇人的恨却无可奈何,更能令晚晚快意了。
可随兰若却是笑着的,他的眼珠彻底赤红,就像一只恶鬼,死死盯着晚晚,他哈哈大笑道——
“宋晚,我会来找你的,即便是从地狱里,我也会爬出来找你!”
晚晚遍体生寒,随渡之赶来了,他竟是冷着一张脸,将晚晚打横抱走了,晚晚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晚晚袖中的手悄然动了动,晚晚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就要从帝流浆化作的那颗珠子中冲出来,这是,月神的神力!
晚晚便假意挣扎起来,随兰若却丝毫不动怒,只像是在逗一只小虫似的,晚晚便觉着随兰若的性子比起从前在人间时那种无时不刻不在散发出阴森暴戾的阴晴不定,变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随兰若道:“小卷毛,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样落魄,随渡之竟没为你塑个仙身玩玩?”
晚晚努力别开脸,避开随兰若言语间的呼吸,而后手一转,似乎还是在挣扎一般,将掌心的帝流浆贴在随兰若的身上。
骤然亮起的灵光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白孔雀盘旋而起,发出清悦的啼声,雪白的羽翅携着晚晚,将随兰若狠狠震开,随兰若眼中再度泛上猩红之色,却在抬起头看到被雪白羽翅拥着,细碎的灵光如细雪一般簌簌落在肩头鬓边,带着一丝圣洁气息,仿佛不可侵犯的晚晚时,目光中的戾色渐消。
晚晚清晰地在随兰若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性味,也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随兰若就是一个可恨的疯子,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