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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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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眼将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岁华帝君却突然闭关不出,于是能压制魔眼的澜玥在天宫之中便格外受人敬仰,更别提她如今还是太子妃,未来的天后,谁人见到她不是低下高贵的头颅,恭敬行礼。

澜玥每每受人大礼时,便会想到自己最开始还只是一个被关在太虚镜中的孤魂时,所有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天界压制太虚镜下的魔眼,她在那样可怖的地方待了十六年,魔眼在她的魂力之下平息了无数次,可即便是这样的功劳,偶尔来往的仙娥仙侍们看向她的目光都是轻蔑的。

只因为她没有父母亲族,只因为她孤零零一人活在世上。

而现在,她有了所有的一切,有了高贵的身份,有了强大的灵力,还有了爱护她的朋友,她是三界之中最令人羡慕的仙子。

殿中光亮的镜面映照出澜玥现下的模样,她的发髻高挽,华丽精致的宝冠被九羽的凤簪固定在发间,身披恍若三十三天之上最灿烂的云霞织成的凤袍,就连层层叠叠的裙底之下微微露出的鞋尖都缀着光润莹白的南海宝珠。

澜玥正如每一个入主天宫的女主人,繁复厚重的华服将她原本纤细的身躯遮挡,丝毫看不出一丝从前纯稚天真的模样。

澜玥如今保养得宜,又在仙娥的服侍下染上了鲜艳色彩的长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却毫无察觉,只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看,你现在是多么的光鲜亮丽,那么你做的一切自然都是正确的,你不可以后悔。

目光落在远处依然屹立在雪山之巅的银台宫,澜玥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突然,一个仙娥从外走进来,在澜玥耳边悄声说道:“太子妃,二殿下方才怒气冲冲地从银台宫出来了,眼下正往琉璃塔去呢。”

澜玥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六十年前,青岚便求着师父将那个凡人放出来,那时候师父似乎是同意了,澜玥偷听到青岚与泽生的对话后,几乎是心如死灰。

但,六十年的时光过去了,琉璃塔却没有丝毫动静,反而是青岚与泽生时不时去琉璃塔转悠,据下边的仙娥仙侍们说,二殿下和帝君宫中的人参精是在絮絮叨叨对着那琉璃塔说话呢。

青岚和泽生那样想念那个凡人,这一点让澜玥心中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但只要不将那凡人放出来,澜玥便也不多做计较,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已经退让到这样的地步了,青岚却还是妄图将那凡人救出琉璃塔。

澜玥的睫羽垂下,遮掩住了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她正欲对仙娥交代些什么,却突然又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口中惊慌道:“不好了,太子妃,银台宫那边……”

澜玥心中一跳,银台宫那边出事了?难道是太子对师父下手了吗?可是太子明明承诺过她不会对师父做什么的!

心中登时便慌乱起来,澜玥也来不及交待什么了,便匆匆出了寝殿,往银台宫去,远远的,澜玥便看到方才还一片宁静的银台宫,此刻瞬间便被黑压压的劫云笼罩,暗沉的劫云之间隐隐可见锐利又刺目的电光,但却迟迟未落,似乎是在酝酿着更猛烈的雷劫一般。

而就在澜玥离开后不久,一队天兵面上带着奇异的神色,来到了澜玥的殿外,言道求见太子妃殿下。

宫中的仙娥道太子妃方才出去了,此刻不在殿中。

那队天兵便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天兵欲言又止,仙娥见了,便道:“看你服饰,乃是南天门守将罢,有什么事不去寻太子殿下,怎么找到我们娘娘这儿来了。”

这仙娥神色倨傲,显然是不太看得上区区守将,那天兵便低下头,道:“仙子说得的极是,我等这便去寻太子殿下。”

仙娥挥挥手,便将这队天兵打发走了。

这队天兵走远后,为首的天兵便领着属下回南天门去,他身后的天兵便问道:“裴将军,咱们方才分明去了禀告太子殿下,是太子不在凌霄宝殿之中,咱们才来找太子妃定夺的,怎的那仙娥那样说话,将军却应下了呢?”

这被称为裴将军的天将鼻间冷哼一声,道:“太子寻不着,太子妃也寻不着,他们不在意此事,我们做兵卒的何必多操这份心,不就是黎凝公主无诏从妖界回来了吗?便是下一秒这三公主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们也还是天门守将,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魔眼被破咱们往哪逃罢。”

天兵连连应是,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公主”黎凝的面容,那哪像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啊,分明是个皇子殿下呢。

……

晚晚开始长时间地陷入昏睡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的衰老,让她没有了从前那样可以彻夜不眠,伤春悲秋的精力,而如今就连伤春悲秋,甚至是噩梦缠身,于晚晚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那些令她痛苦万分又悔恨不堪的事情了。

但晚晚静静地躺在琉璃塔无边的黑暗之中,耳边却隐隐约约总是听见凤尾箜篌于恶蛟的对话声。

自晚晚一日虚弱过一日后,向来喜欢吵吵闹闹的凤尾箜篌和恶蛟已很久没有吵过了,他们似乎都在为晚晚想办法,甚至恶蛟还割了自己的血要喂晚晚。

可这是在琉璃塔之中,恶蛟的血竟然半点不起作用,也直到这时,凤尾箜篌才明白,为何进了琉璃塔之中的,无论是仙力再高强,灵力再深厚的神仙妖魔,被放出来时皆是状若疯癫。

因为在这里,所有的希望都被剥夺,只能在无能为力、无法抗拒之中渐渐走向最糟糕的结局。

正如晚晚的衰老,没有灵药可以救她,也正如凤尾箜篌的伤越来越重,哪怕修养了六十年,都未有好转的迹象,正如恶蛟,日日在仇恨中疯狂,但却始终不得出琉璃塔。

若不是有晚晚和凤尾箜篌在,恶蛟此刻早已与琉璃塔中其他的妖魔一般,丧失了心智,变成一只纯粹的野兽。

恶蛟看了晚晚一眼,他天生便是血脉强大的龙种,天生仙体,衰老二字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晚晚是他第一个亲眼见证着渐渐老去的人。

凤尾箜篌在晚晚的识海中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啊……我的灵力消褪地厉害,已经没有办法通过琉璃塔与外边沟通了。”

恶蛟沉默了良久,突然道:“宋晚是你现在的主人,凤尾箜篌从来便只认凤凰为主,宋晚定然不是一个凡人,甚至,她可能是凤凰。”

凤尾箜篌听了,没好气地说到:“你这条小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晚的魂魄与这具凡人身体已然契合在一起,这具凡人的身体死了,那即便魂魄是凤凰魂魄也无济于事!”

恶蛟目光鄙夷地看了凤尾箜篌一眼,道:“亏你还是凤凰一族的圣器,你难道不知道凤凰涅槃便是重生,而凤凰的灵体与魂魄皆可涅槃,何不让宋晚的魂魄涅槃,也好摆脱这具凡人的身体。”

凤尾箜篌闻言,卡壳一瞬,而后怒道:“你竟敢质疑我身为凤凰圣器的水平!我怎会不知道涅槃可以重生,只是魂魄涅槃不比灵体涅槃,更何况晚晚只想回人间,她……”

恶蛟打断凤尾箜篌的话,道:“回人间,她一个凤凰去人间做什么?那样的地方没有仙气以供修炼,待在那里才叫生不如死呢。”

听出恶蛟语气中对人间的不屑一顾,凤尾箜篌更是生气了,它虽然也不赞同晚晚回人间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它与晚晚相伴六十年,晚晚心里有多想离开天界,它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既然这是晚晚所期望的,那它就尽力达成晚晚的愿望,人间是晚晚的家,恶蛟却这样不屑晚晚的家,又怎能让凤尾箜篌不生气?

凤尾箜篌险些又与恶蛟吵起来,晚晚的手却突然动了动,一箜篌一蛟连忙噤声。

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慢慢开口道:“天黑了……你们也快些休息罢。”

凤尾箜篌听到晚晚这不复从前清澈甜美的声音,便很难过很难过起来,晚晚现下竟已是忘记了她还身在琉璃塔之中吗?她以为自己在琉璃塔之外那个日升月落的世界,才会说出“天黑了”这样的话来。

忘记了琉璃塔的痛苦,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晚晚是一个凡人,她开始遗忘,便说明她作为凡人短暂的生命,是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可晚晚本不该这样的,晚晚本不该在琉璃塔中寂寞地死去。

凤尾箜篌想到晚晚与自己说过的那些关于人间的故事,它想起晚晚说这话时,带着一丝轻快的语气,晚晚曾经是人间最快乐的小姑娘,她有疼爱自己的师父和爹爹,她从小便长在淳朴美丽的乌山里,她没有烦恼也没有痛苦,天界的尔虞我诈,仙神博弈,都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啊!

却在这时,凤尾箜篌感知到有另一股神器的气息在向琉璃塔靠近,是……是——神农鼎!

青岚已经很久没有祭出神农鼎了。

这件神器是他及冠时他的父帝赠予他的,母神说这是父帝对他寄予厚望呢,上古神农尝百草而殒世,功德之深厚,受后世仙神敬仰,望他从此以后可以心怀天下,心怀慈悲。

这些事情好像还在昨日一般,但那时的天界四海升平,父帝母神珠联璧合、鹣鲽情深,而眼下魔眼被破在即,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的天宫都显露出萧条之态,他的父帝亦是已死地不明不白。

青岚不是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母神的眼泪和太子大哥的悲痛让他选择性地忽视,让他不敢伸手去揭开那层遮羞布。

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让青岚痛苦,还有晚晚,他不过是离开不到一日,却再也没有见到过晚晚,唯有一座冰冷的琉璃塔伫立在他的眼前。

在今日之前,青岚还安慰着自己,帝君定是有他的打算,才会暂且委屈晚晚,可这一委屈,便是整整六十年。青岚这才发现,帝君的面冷,心更冷,他不能再把晚晚的希望寄托在帝君虚无缥缈的打算上了。

青岚的手慢慢抚摸上袖中灵光湛湛的神农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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