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华便知道了,晚晚并非没有听到,他在唤她,可晚晚却没有睁开眼,亦没有回头。
正如过去的许多年,从来都是晚晚看着岁华的背影一般,这次,是岁华看着晚晚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忘川之怨的确可怖,从来不会做梦的上古尊神,开始日日做梦,只要他一闭上眼,眼前便是晚晚的模样,晚晚笑着的模样,哭着的模样,最后消散在天珠与魔眼之间的模样。
每看到晚晚一次,岁华灵台中萦绕的魔气便更深刻一重,可他依然如自虐一般,甚至是日日都沉浸在那些忘川之怨化作的梦境中。
而他清醒时,会一次又一次地取出自己的心头血,去温养那一具散落的尸骨重塑成的身体。
这具身体是晚晚最美好的模样,卷曲的长发如海藻一般铺散在榻上,白嫩的十指轻轻交握,安置在平坦的小腹之上。
这里是晚晚的寝殿不思归。
但不思归中的晚晚不再温暖,而是一具冰冷无比的空壳。
法度天尊那日也的确没有骗他,晚晚的确醒了,不过只是睁开了眼,一双如湖泊清澈的眼无神地看着虚空。
岁华知道,晚晚的这具身体缺少一个魂魄。
而魂魄便隐藏在忘川之怨之中。
忘川恶鬼没有心,入了忘川的灵魂亦会失去一颗心。
所以,即便知道随兰若不怀好意,岁华依然将忘川之怨纳入了自己的灵台之中。
至于银台宫外的那些风风雨雨,岁华不在意,无论是太子想要做什么,抑或是黎凝最终上位,都与他无关了。
万年前,他出关一举封印魔界于归墟之下,便已不再是不沾尘世的上古尊神,他真正的入了这万丈红尘之中,成了三界苦苦挣扎的一员。
岁华慢慢靠在榻上,将似乎安睡的少女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血与温度,去温暖这具没有灵魂的冰冷躯壳。
……
一夜过去了,晚晚整整吹了一夜的竹叶,她不知道静心咒对妄渡大人有没有用,但晚晚可以确定,静心咒对她很有用。
晚晚心里写满的都是平静二字,只觉得自己下一瞬就可以羽化升仙,或是立地成佛。
凤尾箜篌迟疑道:“情毒……应该……解了吧。”
晚晚含糊应了几句,她觉着自己的嘴有点疼,伸手摸了摸,便想,自己可能要做个肿着嘴肿着腮帮子的飞仙或是活佛了。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动静,晚晚回首,便看到妄渡大人的面色已然恢复向来的冰雪之色,那如红霞一般的潮红,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晚晚刚心想,妄渡大人好歹是恢复正常了,便突然又对上了妄渡的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深邃,悠远,注视着晚晚,让晚晚有一丝恍然。
好像也是在这里,好像也曾有一个这样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
晚晚昨日在这间破败的道观之中灵台有异,但清醒后却没有一丝关于灵台的记忆,晚晚问凤尾箜篌,凤尾箜篌却支支吾吾,将这事搪塞了过去。
凤尾箜篌有事瞒着自己,晚晚想。
但妄渡大人的眼神,实在是让晚晚不自在极了,晚晚连忙道:“妄渡大人,眼下可有什么不适?”试图转移妄渡的注意力。
妄渡竟是如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一个笑意。
晚晚见了,浑身上下迅速冒起瘆得慌的鸡皮疙瘩。
这时,道观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来人便看到了道观中姿容皆不似凡人,恍若神仙的男子和少女。
那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照亮晨雾的小灯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而后,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道:“宋娘娘保佑,宋娘娘保佑!”好似瞬间充满力量一般,他指着晚晚与妄渡,声音又颤又大道:“妖孽!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随氏祖上出了一位天界仙君,而此地便是仙君发妻旧居!宋娘娘神像在上,妖魔鬼怪还不退散!”
晚晚闻言,莫名的,心中一颤,上前一步正要问些什么,那人便已尖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画像?
晚晚抬眼,看到这间破落的道观中,有一处房舍似乎有些香火气息,下意识便要往那里走去。
而妄渡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慌意一般,在晚晚身后响起:“晚晚。”
晚晚脚步顿住,但还是朝着那处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