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关于爱情的觉醒往往在于一个不起眼,又匪夷所思的瞬间。
雁椿舌尖卷着从伤口上刮下来的血,仿佛完成了某个神秘的仪式。
腥涩的味道在口中肆意蔓延,像举起战旗的将军,他的兴奋和躁动一呼百应。
心脏似乎承受不住嚣张的血液,快要胀得裂开。
他舔着唇角,在轰然心跳中抬眼看向荆寒屿。
荆寒屿的眉皱得很紧,大约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冒犯吓着了,懵怔几秒后像甩掉毒虫似的,迅速将手收回去。
雁椿也捡回些许理智,不再觊觎荆寒屿的血。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雁椿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脑中很多事互相推挤,占据最大面积的是——我应该是喜欢荆寒屿了。
被解救后,雁椿多读了一年小学,所以比班里许多同学大一岁。
这年纪情窦初开的本就不在少数,即便是实验班也有搞“地下情”的。
雁椿知道李华暗恋英语课代表,总是幻想牵住她的手,也无意间看到过体育委员和隔壁班女生接吻。
牵手和接吻,这都是喜欢的表达步骤。
但他的喜欢与众不同,有铁腥和暴力,比起和荆寒屿牵手亲吻,他更想咬开荆寒屿流血的伤口。
他们在微弱暗淡的光线中坐着躺着,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绵长,总之等了很久,直到警察和荆家的人赶到。
荆寒屿自然是被送去vip病房,雁椿也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
医生用一种担忧而复杂的目光审视雁椿。
他听见别人小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木讷,是不是受惊过度,心理出了问题。
受惊过度?没有的事,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因为还回味着嘴里的血腥味。
它快要消失了,他想将它多留一会儿。
但它最终还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漱口水的冷冽香气。
荆寒屿推开病房的门,穿一身宽大的病号服。
病号服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少年的身体尚且单薄,被衬托得苍白脆弱,像一件美好、需要悉心呵护的艺术品。
雁椿看他向自己走来,第一个念头便是再吮一吮他伤口上的血。
不过雁椿没这么做。
那时他还不清楚自己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但好歹知道这样不正常,会吓着荆寒屿。
荆寒屿停在他的病床前,看了他一会儿,“庄医生说你不太对。”
雁椿摇摇头,“还好。”
“雁椿。”
“嗯?”
“抱歉。”
雁椿张了张嘴,思索这声抱歉是什么意思。
他很少有迟钝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他和荆寒屿好像并不在一个频道上,他花了些时间,才想明白荆寒屿是在为将他卷入祸事道歉。
可于他而言,这不需要道歉。荆寒屿坐在床沿,“哪里不舒服,跟我说。”
雁椿又摇头,咧出一个不大的笑,“明天考试,我完蛋了。”
荆寒屿眉峰蹙了蹙,“你担心这件事?”
雁椿凑近了些,鼻尖差点碰到荆寒屿的下巴,“如果我考砸了,寒假你给我补课吧。”
荆寒屿下意识往后躲了下,但没有真正躲开。
几秒钟后,雁椿听见他说:“可以。”
警方很快抓到绑架二人的堂表哥。
法律上的惩罚并不严重,但敢动索尚集团的继承人,这位仁兄在事业上也就走到头了。
雁椿不清楚堂表哥具体被怎么处理了,只听荆寒屿轻描淡写说他不会再待在国内。
彼时期末考已经结束,雁椿排名果然下降,荆寒屿却仍旧稳坐年级第一宝座,仿佛再绑架他十次,他仍能岿然不动。
荆家加强了对荆寒屿的保护,荆重言希望荆寒屿回家住。
但荆寒屿没同意。
寒假留校的人着实不多,雁椿暂时搬到荆寒屿家里,一方面蹭个住处,一方面让学神给指导一二。
不过等到除夕,他还是得回桐梯镇过年。
假期是打工的好机会,雁椿带着一身油烟味回到荆寒屿家里,刚一出电梯,就看见一群保镖模样的人。
荆重言来了。
那是雁椿第一次见到荆寒屿的父亲,男人的外表比他想象中的平凡。
但大约掌权人都是这样,不会随时随地显露权势和富贵。
荆重言和荆寒屿的僵持戛然而止,这位上位者转过身,打量雁椿,“你是那个孩子。”
雁椿看荆寒屿,荆寒屿和平常不同,神情冷漠得吓人。
荆重言兀自点点头,“你在这里,和寒屿也算有个照应,如果发现什么,及时……”
荆寒屿打断,“他是我同学,不是你请的保镖。”
荆重言冷笑了声,不再坚持让荆寒屿回去,离开前在荆寒屿肩上拍了拍,“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荆重言又看向雁椿,眼里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放心,李万冰不会再来惹你们。”
李万冰就是那惹事的堂表兄。
雁椿乖巧地将荆重言送走,心里浮起一个计划的雏形。
寒假的前半段过得着实太平。
可一旦暗恋萌芽,很多东西就会随之改变。
以前雁椿被荆寒屿管束,自认为对荆寒屿的屈从有感恩、惹不起的成分,荆寒屿说什么都对。
但现在他忍不住想讨好荆寒屿,跟烧肉店的师傅学了几个家常菜,买上食材回家做给荆寒屿吃。
至于题,过去只有实在不会的才问,现在就算会,也要装不会,让荆寒屿多讲几遍。
有次他终于把荆寒屿惹毛了,荆寒屿用笔杆敲他的耳朵,“你耍我?”
天地良心,暗恋一个人的小心思也能叫做“耍”吗?
就这么待到腊月廿九,烧肉店放假,雁椿也得回桐梯镇了。
“你回家过年吗?”一起去公交站的路上,雁椿呵着寒气问。荆寒屿说:“回。”
雁椿琢磨着自己的计划,“我回来后给你说件事。”
荆寒屿停下脚步,“什么事?”
雁椿一副献宝的模样,“保密!”
车来了,雁椿轻松地跳上去。
车窗蒙着寒冬腊月的雾,将荆寒屿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雁椿朝他挥手,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懒得伸出来,衬得雁椿像个急切开屏的傻帽。
但雁椿毫无失落的情绪。
暗恋么,该他脸皮厚一点的。
车一开走,外面的景象就更模糊了,雁椿没看见荆寒屿在车站里站了会儿,一直看着驶离的车,直到车转弯,才朝来时的路走去。
在客运站,雁椿和郁小海汇合,他们要一起回桐梯镇。
郁小海提着大包小包,换了件新衣,兴致勃勃,喜气洋洋,对回家这件事充满期待。
雁椿不同,他不怎么想见乔蓝,回家只是因为春节。
大家都要过春节。
他这样对春节没什么特殊想法的,也只得随大流。
小时候的事在脑子里越来越模糊了,被卖到绯叶村时,他笃信是乔蓝给他买棉花糖,他没有跟紧乔蓝,这才被人贩子趁机拐走。
可回来这么多年,乔蓝和他之间已经没什么情分,他不止一次想过,乔蓝是故意把他扔在那里。
只是他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说因为家贫养不起吧,乔小野一个病秧子,乔蓝不也骂骂咧咧养着吗。
中巴颠来倒去,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开到桐梯镇。
郁小海打算过了初五再回主城,雁椿初二就走,不能和他一起了。
郁小海想了想,没说什么。
破烂的筒子楼也为这一年一度的春节张灯结彩,雁椿才走到路口,就看见张望的乔小野。
“哥!”瘦猴儿从台阶上蹦下来,急匆匆地跑向他,“你终于回来了!”
一年不见,乔小野气色似乎好了些,个子也长高了。
雁椿十分欣慰地想,自己挤时间打工是对的。
等以后他考上不错的大学,就能赚更多钱,带乔小野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也不是不可能。
转去一中是变好的契机,他的脚虽然还在泥沼里,但眼睛已经看到了上一层阶级和光明的生活。
而且他还有了个喜欢的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回到家里,雁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灶上炖着肘子汤,还蒸着一锅排骨,狭窄的客厅放着一堆礼盒,什么燕窝啦腊肉啦,厨房还放着几根大骨头。
虽然过节一定会吃好点的东西,但雁椿印象中,乔蓝就没有这么大手大脚过。
雁椿转身问:“有客人?”
乔小野说:“来了个叔叔。”天黑之前,乔蓝回来了,带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不用说,一看便是勾搭来的相好。
乔蓝不是第一回带男人回家吃饭。
雁椿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乔蓝有时说他出去打工不见了,有时说他早死了,一副有八辈子仇怨的模样,却对每个带回来的男人倍加殷勤。
但这回不一样,乔蓝不殷勤,男人话也不多。
乔小野胆子小,坐在雁椿身边一言不发。
四人几乎沉默着吃完了一顿晚饭,乔蓝又和男人离开。
雁椿留意到男人看了自己好几次,那目光他看不懂,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但那是乔蓝的相好,他没兴趣去打听。
第二天就是除夕。
中午,男人又来了,和乔蓝一起在厨房忙碌,然后四个人围在一桌吃了顿年夜饭。
“这么大了。”
男人喝了几杯酒,视线落在雁椿身上。
简单的一句话,但不是任何人都能说。
雁椿立即意识到,这人可能不只是乔蓝的相好。
乔蓝脸色一变,夺走男人的酒。
男人冷笑一声,点头。
在雁椿眼中,他们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
电视开始播放节目,外面有小孩放鞭炮。
乔蓝从来不给雁椿买鞭炮的钱,后来雁椿打工攒了钱,也不会花在这种地方。
男孩子虽然都喜欢鞭炮,但也不是非得自己买,看别人放也是一种乐趣。
雁椿不想待在家里,正要带乔小野去江边看人放鞭炮,男人突然叫住他。
叫的是——“阿椿。”
雁椿忽怔。
没人这么叫过他。
乔蓝急急从厨房跑出来,抬手就往男人肩上捶,“你想干什么?”
男人不理会,拿出三张一百块,朝雁椿递了递,“和弟弟去放鞭炮吧。”
乔蓝警惕地瞥着雁椿。
雁椿不怎么想拿这个钱,但能察觉到身边的乔小野很兴奋。
他上前两步,接过钱,说了声谢谢,便不再停留。
乔小野难得精神好,去江边的路上,雁椿便多问了他几句,全都关于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妈妈不喜欢他,但他带了很多东西来。”
乔小野踢着小石头走,“我生病也是他陪我去医院,哥,我有点怕他,他不怎么说话的……”
照乔小野的话说,男人是半个月前来到家里,乔蓝好像一下子哑了火,不再跟邻居争吵,时常不在家。
乔小野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觉得自己的妈和男人开房去了。雁椿越听越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他猜男人说不定就是他那“死”了的父亲,当年不告而别,现在又一声不吭回来,虽然似乎不缺钱,还带了不少礼物回来,乔蓝心里还是有怨和恨。
礼花和鞭炮都买了,雁椿像个局外人一般毫无感情地分析着自己的父母。
乔小野没心没肺地放鞭炮。
三百块钱放得一分不剩,回去时乔蓝和男人都不在家中。
雁椿安顿好乔小野,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没劲。
荆寒屿在干嘛,荆家也放鞭炮吗?
他应该给荆寒屿摆个心形鞭炮阵,就跟李华幻想的一样。
初一男人没再来,乔蓝也不提。
初二雁椿就要走了。
乔蓝将他扯到一边,贼眉鼠眼地说:“他如果找你,你要告诉我。”
雁椿明知故问:“谁?”
乔蓝满脸不耐烦,眼里有很少流露的畏惧。
雁椿挺诧异的。
乔蓝这种骂起街来四邻都只得躲起来的人,居然也有害怕这种情绪。
“他不会是我爸吧?”雁椿戏谑道。
乔蓝一瞬间变得极其难堪恐惧,瞳孔飞快收缩,“你……”
雁椿举手投降,“行,我不问。”
乔蓝那怪异的表情诠释着嫌恶、作呕、避之不及,半晌道:“你别和他有来往,好好念你的书。
我和小野将来还得指望你!”
这倒是像乔蓝能说出的话,雁椿笑了声,“走了。”
即便是实验班的学生,除夕到初三这四天也是不怎么看书写题的。
雁椿觉得荆寒屿应该回家过年去了,便直接回到宿舍。
他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干瘪的书包,回来还是这个书包,没有从家里带走一样年货。
本以为学校肯定没人,经过篮球场时却听见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响。
转头一眺,不是荆寒屿又是谁?
雁椿的唇角立即牵起,声音在空旷的校园越发响亮:“荆——哥——”
荆寒屿投篮的动作停下,目光安静地投过来。
如果离得更近一些,雁椿便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荆寒屿站在原地没动,雁椿心急火燎跑过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你怎么不在家过年?”
短暂的沉默后,荆寒屿很轻地笑了声,“你们宿舍没开门。”
雁椿想,但我有大门钥匙。
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跟宿管借到大门钥匙,也就雁椿嘴甜会卖乖,还是实验班的,放假前就把钥匙拿到手了。不过现在他不想用了。
“啊……”他故作苦恼,“那我还是住你那儿?”
荆寒屿似乎已经打了好一会儿篮球,汗水挂在脖子上,气声有些重,这样听着就比平时低沉。
“不让你住。”
要命。
雁椿想,他明明在气我,我为什么还这样兴奋?
“你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大街了。”
雁椿很上道地示弱。
荆寒屿懒散地运着球,“看你表现。”
雁椿放下书包,殷勤地当起陪练。
荆寒屿是个小绅士,也是小公主,他得惯着。
打完球,谁都没提住哪里,雁椿很自然地跟着荆寒屿回家。
初七之前城管不上班,小贩们一窝蜂在路边起锅摆摊。
雁椿早饿了,想吃麻辣烫。
荆寒屿和他一块儿坐下。
等串儿时,荆寒屿问:“你上次说的是什么事?”
雁椿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荆寒屿又说:“你回家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