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晚膳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停了,吃完饭,姜题才离开和王府。
宁善看那背影于雨裏渐行渐远,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裏留着一盏灯,宁善没有叫人进来添灯,只站在书桌旁,一手执笔,却迟迟未落。他微微转头,似白日裏目光相撞时,眼神落在此时那空无一人之处,不知所想,想着想着眼裏带了暖意,一手揽住广袖,垂首落笔。
笔墨晕染开来,勾勒出修长身形。
是宁善酝酿许久未能成的画。
这么多日夜裏,宁善都告诉自己,要同姜题保持距离。连想起人来,都未敢提那名姓,一在唇齿间默念,心臟便像是泡在酸苦药液裏,每见一面,便如饮鸩酒。
他不敢细看那张脸,不敢直视那双眼,只怕再落进去天罗地网。
可真是太难了,喝下这毒酒真是太过畅快,似入了醒不过来的温柔乡,叫人再无法拒绝。
那便放纵自己沈溺进那双眼裏,宁善一心落在眼前,细致画着那双蛊人的眼,内眼角向内勾起,眼尾自然上扬着,鸦羽似的眼睫盖住几分漫不经心,笑意聚在眼瞳,掩不住的风流模样。
若是上一世自己能看见,必定是这般样子。
宁善搁下笔,画中人神色同白日裏模样似同似异,他拿出身后暗格裏藏的那副画,两幅并列着合在一起,花灯之下,河灯之畔,双身相携,成了那夜本该有的最圆满景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善微微嘆了口气,似喜似憾,收好心神,笔墨已干,他收起两幅画,带回卧房。
连裏端来水伺候宁善洗漱,嗅了嗅空气裏弥漫着的香,没察觉什么不同,想着告诉宁善:“殿下,今日连全来给您换了香,说是安神,我闻着像是和原来没什么区别啊,要是不行,我给换回来。”
宁善嘴角正带着笑,听见连裏的话,笑意凝在嘴角,而后又恢覆自然,轻声道:“无事,我闻着还可,若是不习惯,我再告诉你。”
“好嘞。”连裏梳好发,摸了摸发尾,替宁善捏了捏肩,“殿下今夜早些睡。”
连裏看宁善盖好被子,又叮嘱了一句:“看着像是要入冬了,殿下夜裏盖好,莫要着凉了。”
“嗯。”自帘裏传来小小一声,连裏吹了灯,退出房。
夜黑,雨过无星。
一人拖着一条断腿往暗处走,呼吸迟缓,不敢大声出气,却忍不住疼痛裏那丝酸痒之意。
这夜裏落雨,那原本就瘸掉的腿从骨头缝裏渗出酸疼,让他恨不能砍掉这条腿,可是他又舍不得。
只有留着这条烂腿,才能让那高高在上的佛多看他一眼,多问他一句。
今夜他去晚了些时间,那人便像对一只癞皮狗那样,又打断了他这条腿。不过没关系,明日,明日一定能得到一句问候关心。
想着那人便痴痴地笑起来,一手狠狠按在断腿处,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