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紧盒子,攥着衣袖往院裏走。
姜题正昂首饮下一杯酒,喉头滚烫,瞧见那张素凈温润的脸,恍然如梦中。
他自然而然地笑起来,眼似水波横,话含风月:“殿下。”
一声落下,绵长似晚钟。
宁善在他对面坐下,明明似天上月。
姜题伸手又要倒酒,一只手落在冰冷酒壶上,被温软覆上,是宁善的手。
他也不动,只笑着看宁善。
“你,用过晚膳了吗?”宁善被他看得面颊有些发烫。
“喝了再吃吧。”姜题放软了语气,“殿下陪我喝几杯?”
宁善收了手,掌心像是还留着那温凉感,听见姜题的话,看了看那酒壶,又看向姜题,道:“好。”
酒液落向杯盏,盛了一杯月光,入喉似甜似苦。饮酒不言,酒不醉人人自醉,杯盏之间便落了心防。
宁善一点一点地喝,比不上姜题一杯便下肚,可酒意反倒在五臟六腑裏扎了根,本以为喝得小心,一不留意便上了脸。
那张白润的脸被酒上了色,一笔又一笔,酡红欲滴,浑似宝玉。
姜题看他喝着喝着用手撑着头,再过一会儿,半趴在桌上,眉头微蹙。
他轻轻握住落在桌面那只手,指尖微凉。
“殿下。”他轻声唤他。
“嗯。”声音小小的,是下意识的应答。
“殿下。”再唤,却是没了回应。
呼吸平缓,竟是半醒半梦了。
怎么这一世喝得这么醉?姜题笑笑,直直地看着这入睡之人,一人回了那前世之夜。
上一世的宁善只握着一杯酒,偶尔抿一口,迟迟没喝完,一心只想着安慰姜题。
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很久不言,只望着头上那轮明月,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话。
“鹤章,你母后一定会保佑你的。说不定下辈子,她还会是你母亲。”
佛子信轮回,信世间苦,也信往生乐。
姜题看着他,怎么这辈子不这样安慰我了呢?
他轻声唤他,像是恶鬼求不得的情与缘。
“小九。”明明知道得不到应答也要声声念,有太多个夜裏他这样唤过他,也是这般,无一应答。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被另一人的声音打破这无解之题。
“嗯。”
姜题没有看见一丝一毫变化动作,只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应答,长长久久,缠绵柔软,差些让人落下泪来。
耳畔恍惚间又听见上辈子有人许下的愿,像是咒语一般封了心神。
“下辈子?”
“要是没有你,我啊,就出家当个和尚,向佛祖讨个下辈子的愿。就说,我这辈子独孤一世,但求来世能与一人共皓首。”那是借一丝酒意才敢开口的话。
“你这愿佛祖可不会听,他只会想,这真是个六根不凈的小和尚,空有一副好看皮囊,该当逐出佛门。”那是无心一笑言。
竟是一语成谶。
姜题怔楞着看见那唇齿微动,翕忽间传来他万万没想到会听见的字,成了被封印的傀儡,
——“鹤章。”
震耳欲聋。
呼吸在那一刻停滞,无数细枝末节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思绪。
从花灯节的擦身而去,到后山寺的闭门不见,再退回边关夜的出声相护,是百般衡量,是千般酝酿。
这算是,我们的下辈子吗?
姜题轻轻握住那只手,亲了亲那微凉的指尖,脸颊轻轻贴上掌纹,感受那真实的温度。
天上静悄悄飘下来新生的雪,融在眼尾不留痕。
何时落得白茫茫一片,盖了天上人间。
漂泊千百度,寻得归处,双身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