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事物一片影影绰绰,像是罩了层砂纸,耳边的声响也像是盖在钟下,在遥远处打转,却进不了脑中。
先是一句“好安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然后是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这黑暗裏压得低低的,如同蛇语,“殿下,太傅让奴才前来告诉殿下,莫听二皇子之言,太傅会尽快救殿下出去的,让殿下受苦了,太傅万般忧心,望殿下再坚持些时间。”
宁善缄默不言地躺着,脸上一抹月色般冰凉的笑意,连一丝声音也不愿意洩露,任人来了又走,手指掐住薄薄的皮肉,弄出一片青紫颜色。
真要沈沈睡去那刻,耳畔不知听到何处传来的声响。
宁善仔细去听,听到的全是前世言语。
前世的宁屏,离开皇宫那天笑得格外张扬,站在宫门前,白雪不掩锋芒,似梅如松,说的是“天地广阔,自有我宁屏容身之处。”
前世的连裏,夜夜为他掌灯,宫内不缺锦衣玉食,却再也难以尝到那街巷滋味,说的是“要是哪天陛下不需要我了,我就出去盘一家烧饼店,有机会再给陛下尝尝。”
前世的薛池历,寄回来的最后一次书信分了三家,写给他的反而是字最多的一封,说的是“数月未见,不知你身体如何?记得照顾好自己,顺带照顾一下我家裏人,等我回来,便邀你喝喜酒。”
前世的姜题,病前见的最后一面是难得缘见,若即若离的玩乐之交,不过他一人当了真。后山寺万籁俱寂,见他跪在佛前,说的是“殿下莫是真欲遁入空门,让我今后如何是好?”
鬓角有汗无泪,指尖探着伸向被褥之中。
宁善背过身,借丁点微光读那封信,眼前模糊,便只能颤抖着拿近,凑在眼前。
“太傅和我都已遣人去了天牢,时间紧急,宁乘如今十分警惕,只能确保人暂时安全。朝中局势动荡,你请太傅帮忙,太傅欣然接受,已有了宁乘与姜国勾结的一些线索,莫要担忧太多,保重身体。”
薄薄一张纸,说不尽此刻真实局势,宁善拖着身体靠近那盏未灭的火烛,看那页纸被烧成灰烬,然后躺下身,将那柄匕首压到枕下,一夜无眠。
宁乘今日来时宁善正在用午膳,他今日只一个人来,照旧带着药盅。
看宁善慢条斯理,他也不催,越看越喜欢,毕竟,他可是知道了一个大秘密,大概是连好安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呢。他好期待看到他听到这个秘密时候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吧。
“好安,你这块玉这般通透,是哪儿来的?”宁乘状似无意地问。
宁善抿着嘴,宁乘看着他笑笑,“我知道,是太傅送你的生辰礼。可是好安知不知道,这块玉,是向皇后的东西?”
“又或者,我应该换一句话,是令尊送给好安的令堂的遗物。”
不出所料,宁乘看见宁善因惊诧和难以置信而放大的瞳孔,像是只脆弱的幼猫,激得他血液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