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站在前面的艾利尔多次中弹，跪在地上，冒着枪林弹雨去把她拉到后面，让艾利尔躺在她的怀中。艾利尔手捂住中枪的腹部，表情痛苦难耐。
“艾利尔，你还好吧？”她说。
“在向外扩张的旋转体上……旋转呀旋转，猎鹰……再也听不到主人的呼唤。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1]”艾利尔磕磕绊绊地说，快要昏厥。
“挺住。”她摇晃艾利尔的身体，想让她保持清醒。
“我爸爸是位诗人。这个年代的诗人……只剩下没落。”
“嗯。你爸爸是位诗人，一位伟大的诗人。你还说过，‘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2]’，不是吗？我不要你死。我还想听你诵诗。你不能死。”
艾利尔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不！”她发狂地大叫，手捶打地面，又抱起头颅，不想面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怔怔地看前面的人们缠斗，看采矿团的人和军方的人一个个倒下。她把艾利尔的尸体拖到了自己的房间内，将房门锁上，想和艾利尔多待一会儿。这是她在采矿团最交好的朋友，多次帮助她救她的朋友。她感到身上的一块肉仿佛被割去，自己变得不再完整。
她看着艾利尔安睡的容颜，眼眶逐渐湿润，一滴泪从脸颊上滑下，如清晨绿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她喃喃自语。
等她回到双方交战的舱内时，舱门已关闭，长官独自一人站立，黑色的长袍上布满血渍，像从满是痛苦与折磨的地狱归来。他脚下是众多尸体，在地面上堆满，血流成河，犹如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屠杀，或是马群过境时凶残的踩踏。她认出了匹普、库玛尔、魏菁娥、安东尼奥和安娜。他们的尸体与官兵的尸体交错堆迭，难以分离。
“白蕊。”长官温柔地呼唤她，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她。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枪，也对准长官。
“我现在活着，但像已经死了。”长官说。
她没有说一个字，扣动扳机，子弹射出，打在长官的左胸口。长官没来得及开枪，向后倒去，生命终止。她走近，摘下长官的面具，将它仍在一旁，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她看着一舱的尸体，泪流不止，面颊湿润。她来到魏菁娥的尸体旁，手伸到口袋裏摸索，从中掏出一张星际id卡，又将魏菁娥的尸体抛入太空中，这样便没有人能找到，她今后可以安心使用魏菁娥的身份。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用手擦拭眼泪，一边穿上宇航服。她打开舱门，一手拎起包裹，一手拖着艾利尔的尸体，跳跃到虚空中去。她喷射气流得以控制方向，飘离埃姆裏斯号和军用飞船。
“雪梨，你说这次咱们还会走运吗？”
“雪梨相信一定会的。天无绝人之路。”
“你说我杀长官应该是对的吧。”
“你觉得是对的，就是对的。”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过了许久，她看到一艘熟悉的飞船映入眼帘。是太空客栈。她激动地冲它招手。飞船朝她驶近，最终被拉到了驾驶舱中。
“鲍裏斯，你好，还是你。”她说。
“是啊，还是你，记得上次你说你想去阿马塞斯特星系，你果然在这裏。这次是怎么了，飞船又解体了？你怎么拖着一具尸体，是你朋友吗？发生了什么？”
“我和我朋友遭遇了太空海盗，她死了。你们的飞船上有没有可以火化的地方？我不想把她赤裸裸地抛弃在太空裏。”
“火化？这裏是太空客栈，只有电，没有火。”
这时船长张贻转过头来：“我有一个棺材，可以给你用。”
“那太好了。”她诧异地说，没有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用棺材。
张贻让鲍裏斯驾驶，领她到一间库房。她看到库房的中央摆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棺材。
“我当时还不是船长，高烧40度不退，用尽了消炎和抗病毒的药也不见好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打了这口棺材。这样别人就可以把我放在棺材中，再抛到宇宙裏，不至于让过路的飞船看到我裸露的骸骨。但后来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这口棺材就保留至今。”张贻说。
女孩把艾利尔的尸体放到棺材裏，盖上了棺材盖。她把棺材推出舱门，和艾利尔永别。它漂浮在真空中，离她愈来愈远。
“你还是温和地走进了良夜。”她说。
她关上舱门，重重嘆息。采矿团的一切都瓦解了，一切都结束了。只有她一人生还。
“对了，你去哪儿？”鲍裏斯问。
“你们去哪儿？”
“我们马上会在阿瓦隆星的太空港停留。”
她稍作思考。“我就去阿瓦隆星。”
[1]取自叶芝的《基督重临》
[2]取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