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被轧出印记,但没有人会看到是被什么物体轧出。
白蔻坐在最底层的屏幕前操控这一切。而她心跳急促,坐在雪鲸裏,右耳后佩戴着白蔻的智能助手雪梨。
她们都佩戴特殊眼镜,柔软的褐色镜片吸附在眼眶上,因此她们可以直视光束。
突然间,射线发射器发出穿透性极强的光束。
这些光束在镜片后显单调的白色,像蛛丝攀上巨大、广阔的圆顶,那遮罩整个冰雪国度的领域的防护层。
这些刚劲笔直、末端更宽的蛛丝向各个方向随机发散,好似能分泌出剧毒或有腐蚀性的液体,灼出一个个的双层的由于视差看起来像环套在一起的或有稍稍交迭的面积的圆洞。
这些圆洞的清晰可辨的边缘像火圈,被白色的烈焰灼烧。
她坐在雪鲸中从火圈中驶出,就像既有戏剧性又带有冒险性的艺术展演,或穿越一条意义非凡的隧道。
这条隧道的这一头是已发生的代表冰雪严寒的过去,而另一头是还未发生的代表无限可能的将来。
她们做到了。
射线发射器自毁。它升华为气体,融入稀薄的大气。气体可以渗透出防护层,将无人察觉。
警戒声环绕整个冰雪国度。红色的光辉在防护网上乱涂乱画,犹如无知的稚童表达着对世界的恐惧。
她撤下雪鲸周身能反射射线的保护,驶向太空,驶向父亲在远方燃起的火光。
盖娅星,蓝,白,绿,特裏斯代勒斯星系最为繁荣、瑰丽的星球,将她拖起,就像十八年前在绝望的白色苦海中将她向阳高举的母亲。
雪梨唱起了舒缓的歌,如同十八年前那样,和雪鲸精密的零件发出的鲸歌组成二重唱。
雅玛海姆,特裏斯代勒斯星系第二大的星球,很快也从舷窗中划过。土色的山脉隆起、明确,若粗糙的烙印,拍打在球体的表面上,一个摞一个,一个连一个。
“这是梦吗?”她惊嘆道。
她从未有过如此释放的心情,重生前一些不悦而压抑的记忆逐渐淡化。
她坐在舱内,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由令人血管紧缩、兴奋、不知疲惫的粒子构成。
她路过无数的星、气体与尘埃,路过错乱而有序可循的元素,路过没有生命的苍凉之地,和有生命迹象的人类的领地。
她合上双眼,听雪鲸发出的声音。在真空中的确不一样。似乎更加清脆。
她在享受。
“要出星系了。”雪梨说。
她靠近特裏斯代勒斯星系的虫洞一号,是折迭时间与空间的人。
雪鲸像是进入了特殊的地段,那真正的虚无。四周毁灭性的黑暗向她招手。她感到她要被归零,物质不覆存在,她等待最后的审判。
“太黑了,雪梨怕了。”
她的胸腔中也被恐惧充满,但饶有兴致地说:“你在我母亲耳后时,从没听你说过这样多的话。”
“我很激动。”
“第一次出远门?”
“当然不是,我曾经跟随你的父亲和母亲去到过很远的地方。”
“那你这么激动,变成一只雪梨给我看看。”
“变成雪梨的话雪梨需要很多水,会把你的皮肤吸皱的。”
“那你可以吸油吗?”
“雪梨也可以切换成吸油模式,性能完全不会受影响。不过你的脸上油脂不多,所以雪梨是变不成雪梨的。”
“那我岂不是省了买吸油纸的钱。”
“吸油纸是什么?”
“没什么,”她尴尬地捂住额头,试图转换话题,“那当我到了实在饥饿难耐的境地,就把你泡在水缸裏。”
雪梨轻哼了一声。“你的玩笑可真尖锐,一点也不像你母亲,也不像你父亲。”
“他们大概不怎么开玩笑吧。”
“他们当然会开玩笑,但他们的玩笑从来没有攻击性。”
她陷入沈默的暗影中,也并没有就“攻击性”一词想太多。
她的灵魂习惯了在赛场上奔波,和对方的球员较量,送出致命的传球助攻,或自己将球劲射入网。在她的记忆中,付冕也不是温室中的花朵,而是聪慧博学、忍辱负重的。
她们最终从扭曲的空间中出来了。
雪鲸仿佛从一个巨大的反物质怪物的肚囊中被吐出。凶狞的兜网没能罩住这只美丽的生物。
虚空的沈寂,是塞壬的歌声。虚空的静止,是助行的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