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与失乐园
伦敦的太阳并非是人们常见的那个太阳,
那个从东方升起的浩瀚而又充满热量的事物,宇宙中光辉灿烂、岁月漫长的天体。
它要更加年轻,更加渺小,
也更加靠近这座城市。甚至可以说,它并非是从东边升起的。
它来自海德公园的大树上,那裏的树叶坚硬璀璨如同琉璃,
七彩的光华在上面闪耀和流淌,
它是其中一面镜子中折射出的光芒。
“知道放大镜吗?”
黑猫把自己的兜帽戴回头上,
抬头看着西边的方向,用一种什么都打算一口气说出来的态度说道:“以前的孩子经常会用这种东西来让阳光聚集在一个焦点上,
以此来点燃一片树叶,
一张纸,或者一只蚂蚁。”
“‘太阳’就是这样一个焦点。”
“那也得有足够的光源才能够做到。”
涩泽龙彦说道。但它那天站在树上并没有看到夜晚和雾气中有任何光芒洩露出来。
白猫是见过那天的太阳的,
它升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真正的太阳那样不可直视,看久了会在视野中留下一个紫色的光斑——那是感光细胞在强烈光刺激下暂时罢工的表现。
“那棵树冠的中心是燃烧着的……只不过那裏的位置太高了,
而且周围有厚厚的树叶与雾气,
平时根本看不见。更何况星辰金本身就有蒙蔽感官的能力。”
弥尔顿在这个时候开口说道。他看了一眼涩泽龙彦,微微挑眉:“你去过那裏?”
涩泽龙彦懒懒地“喵”了声,朝着黑猫凯西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拦住了他。”
没有国王架子的国王说道,
绿色的猫眼睛在弥尔顿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似乎笑了起来:“你猜对了,
你当时离她真的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晰地看到你。”
她其实很高兴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把整个伦敦都翻了一遍……”
弥尔顿对此只是把手放在了腰上的佩剑上,
目光看向大树的方向,
语气平淡地回答:“如果再找不到她的话,
我就要考虑去泰晤士河的河底找人了。”
黑猫笑了起来。
它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继续说道:
“之所以每年都能在女王生日的时候能够看到太阳的光照,
并非是什么神明的眷顾和恩典,只是因为在海德公园的那棵树上,每年她都会举起自己的权杖。”
“她让周围沸腾的火光通过宝石、通过那棵树璀璨的树叶折射出去,烧穿伦敦的雾气,在天空上定格出一个太阳。”
太阳啊……
太宰治微微瞇起眼睛,只不过他看向的并不是那棵树的方向,而是东方。
他还记得在海德公园,看到天空中那团炽热光线的那一刻,浓雾尽数消散,只剩下无数闪亮的金色的璀璨之物在大地之上滚动,整座城市熠熠生辉。
海德公园上方琉璃般的叶片如同在透明的天空中剧烈地燃烧着,泰晤士河的河水如耀眼的金沙,灿烂到轮廓都看不清的地步。整座灰白黑的伦敦好像一下子从冬眠中苏醒,在荒芜中盛开出一座带有玫瑰忧郁甜香的花园。
——这种堪称壮丽的奇观,原来是被举起来的一面镜子吗?
太宰治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王座上高高地举起一面镜子的场景。
她周围带着滚烫温度的光线烧穿了浓郁的雾气,太阳落在她闪耀的苹果绿色眼睛裏,好像把那对眼睛也燃烧得明亮如琉璃。
估计也只有这样疯狂的时代,才能诞生出这样充满疯狂感与浪漫感的举动了。
费奥多尔偏了一下脑袋。
他没有什么感慨的想法,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位莫裏亚蒂女士说的话。
她说:“我想要看看你们。”
这句话大概和“我想要你们陪我玩”一样,都是真的吧。她带着他们来到海德公园,应该的确是为了看看自己城市的这几个外来者。
“为什么她每年都要做这样一件事情?”
费奥多尔沈默了一会儿,问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弥尔顿打了个哈欠。
“如果非要说这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每到八月份的时候,人们就会变得开心和充满期待吧。”他说。
女王的生日成为了人们活下去的一个奇怪的盼头。似乎一考虑到这样的日子裏一年还能有一天看到太阳,感受到温暖热乎的光照,那么生活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这个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伦敦人微微瞇起自己的眼睛,似乎想到了过去他还在东区开花店的日子:“在这样的一个城市裏,人们总是需要一个节日的。”
一个能够暂时摆脱平凡的生活,让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短暂沐浴到温暖的阳光,能够光明正大有所理由地笑起来的节日。
每年到这个时候之前,有许许多多看起来并不富有的人都会来到花店裏,花自己攒的钱买上一盆最廉价的植物。或者去别的店裏面买上自己舍不得穿的衣服,或者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然后他们就会早早地打开窗户,以老伦敦人的郑重与骄傲穿上新的衣服走出门,带着自己的植物,在温暖的太阳光下以近乎庄严的态度享受自己的早餐。
明明都是一群连丧葬费都付不出,不得不加入丧葬互助协会这样的组织才能勉强生活下去的人,但此刻扣扣搜搜也要给自己花点钱。
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花了钱,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动物,而是有一点奇怪的尊严的人类。
“这么一看,她人似乎还……挺不错的?”
江户川乱步嚼了嚼口中t的糖果,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
他其实对维多利亚女王没有什么好印象,真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对方的决定让自己认识的人生活直线来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境遇。
但现在,他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伦敦人在等待太阳时那种翘首以盼的样子,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对方似乎也不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