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口袋中那枚时空崩塌后遗留下的种子拿出,回忆着莫裏亚蒂局长递给自己这个东西时露出的表情。
——虽然说着要种下去,但考虑到种子被养死的可能性,太宰治在把种子埋到花盆几天后又默默地挖了出来。
事实上,被挖出时,这颗种子也很硬气地一点发芽的意思都没有,一副你敢不把我带走我就直接烂在土裏面的样子。
“我们在来到这裏之前,问时空管理局要来的那个东西现在能用吗?”太宰治问道。
费奥多尔就是保管那个东西的人,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本来就比其他人都要擅长使用这种东西。
俄罗斯人沈吟一下:“用倒是没有问题,不过你真的打算让她也来参与这件事情?”
“毕竟这应该算是家事吧……我们来处理本身就没有办法处理好。或者我们到时候问x小姐一下?”
太宰治耸了耸肩,看着已经和弥尔顿跑远的江户川乱步:“走了。”
弥尔顿在路上表现得很沈默,只是步履匆匆地跟着骨鸟沿着向上的桥与臺阶走去。他没有在意别的人也跟上了他,而像是在一直回忆着什么遥远的过去。
“伊甸确实是我的‘作品’。”
这是他在快要来到伊甸园的路上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但昨天应该是我在几十年后第一次去那裏。”
他用覆杂的目光看着前方——水流在上方发出清脆激越或柔缓的声音。
上次他们在这裏看到的瀑布只是四面水流中的其中一道,远远不是这个空中华丽花园真正的面目。甚至以前这裏也并不是瀑布,而是柔和垂落下来的浩瀚河流。
四水发源的东方,便是伊甸所在的地方。
在花园的顶端,巨大的盛开的花树依旧在寂寞地摇晃着,满地灿烂的花朵深如雪后的大地。
这些大片大片的艷丽色彩从空中浮动着,一片云蒸霞蔚的浪漫,照得就连雾气都有了粉白嫣红的影子。
“苹果树是在……”
“下面,和这棵樱花树是倒着生长的。”
弥尔顿说道,他半跪在地上,在足够埋下一个手掌与手腕的花瓣中摸索出了机关,用力地按下这个按钮。
一处花瓣堆积的地方突然陷了下去,轻柔的风把周围的花瓣吹散,勾勒出一个地下的入口形状,就在被花瓣覆盖的飞行机器旁边。
“本来我们是打算制造一个工作室的,然后又觉得光是这样太无聊了,于是就打算在这个地方种一点东西。”
弥尔顿蹲下去,看着下面的地方,对他们介绍了几句。
涩泽龙彦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口中念了一声卢恩符文裏的“fehu”,让周围的风流动起来,把下面的空气从裏到t外地涤荡了一遍,然后主动从江户川乱步的怀裏跳了下去。
没有落地声。
涩泽龙彦很好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看着周围密集的杂草丛,从裏面绕开几根尖锐的荆棘,抬头看到了那棵生长在地下的天花板上的树。
那是一棵看上去足够庞大的苹果树,树上面看不到任何一个果子,只能看到它宽阔的叶子与浓郁的树荫。它的身边就是那个巨大飞行机器的下半身——足足向下延伸了十几米的距离。
地面上露出来的只不过是这个巨大机器的一个脑袋而已。
他朝着前方走了几步,有些好奇地望着,思考是什么样的神秘术效果能够让这棵树坚定地倒着生长——考虑到这座城市的科技背景,他当机立断地排除了通过科技做到这一点的可能性。
“很漂亮吧。”
一个属于人类的平淡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其实也很惊讶。”
白猫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跳起来躲避身后的生物,而是抬起身后的尾巴,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贫乏到缺乏无味的脸,还有一对平静得就像是死去了一样的眼睛。
“喵?”他假装自己听不懂对方的话。
对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来了一只猫,而是有些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这棵苹果树,然后继续低头修剪这裏植物的枝叶。
涩泽龙彦这才发现对方的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水壶,配上手中似乎是自己手工制作的巨大园艺剪刀,看着就像是一名守在这裏的园丁。
他熟练地把乱长的枝条修剪掉,把正在开的花减下来,让这些植物能够保存更多的营养,也不追求修剪出好看的形状,看上去却像是这么做了好几年那样熟练。
不远处传来脚步的声音——大概是外面的另外几个人类也走进来了。
在这裏修剪植物的男人抹了一把自己脸上因为劳动泛出的汗,似乎对又这么饿多人来到这裏感到有点惊讶,但最后还是变成了像是死人一样的寡淡表情。
“嗨。”他说,“我没有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还会有人来。”
跟着一起下来的太宰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笑容:“柯林斯先生,又见面了。不过你家离这裏也不算太远。”
“毕竟都是这么高的地方,偶尔会串门过来稍微打理一下。”
柯林斯把目光重新放回了这些植物身上,用乏善可陈的语调询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太宰治望了眼江户川乱步:“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但这也是对方自己的选择。”
“在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致之前死了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对方这么说,语气听上去一如既往的悲观主义。
“听上去很虚无。”
“我在大学学哲学的时候可是班裏最好的学生。我曾经向我的老师证明了我们所做的一切研究和努力都没有意义。我们最后都会变成谁也无法区分的尘埃、垃圾堆,然后滑稽地死掉——就像是放一个屁。”
理所应当是一个虚无主义者的柯林斯双手环抱,用很不客气的语气说道:
“人就是这样。他们哇哇大哭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吃一大堆东西,制造一大堆垃圾,放一大堆屁,然后‘呱’地死掉,没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感觉到虚无主义者的攻击性了。”
江户川乱步小声地对费奥多尔说。
“没事。”费奥多尔说,“你要知道,能在你耳边说这种话的都是活人。”
江户川乱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是废话,不由得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活着的人不可能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者。”俄罗斯人很有经验地说,“真正的虚无主义者都因为自杀而在地狱裏待着呢。”
弥尔顿的目光在柯林斯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还是停留在了这棵树上面。
他真的没有想到,她把伊甸还回来时竟然连苹果树都没有毁掉。就像是她完全对这个地方不感兴趣一样。
“这棵树结出的果实呢?”他问。
“角落裏还有一些。”对方说,“不过那些水果太酸了。我觉得吃他们的人肯定要下地狱。”
弥尔顿侧了一下头,看到了角落裏数量明显寥寥无几的果子,嘆了口气。
“借您吉言,他们还有地狱可以去。”他说,“但凡这个世界上有地狱,估计也不会比伦敦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