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灵体的虚幻影子浮现,有模有样地在栏桿上蹲着身子,抱着膝盖歪头看他们,大大的眼睛活像是一只正在好奇瞅着人类的猫。
七八岁大的样子,金色的卷发蓬蓬松松地垂落下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还不少。”费奥多尔对此略感惊讶地挑眉,“估计会有不少人一出航就要反悔了。”
“反悔也没有办法。”
对方拖起下巴,用很孩子气的声音说:“之前陛下她和那个人签订的条约之一就是,登上船的人,女王将自动放弃对这个人以及其一切的所有权。我现在也继承了这个承诺。”
否则如果对方反悔了,她还可以把他们的灵魂全部都拽回来呢。
新诞生意识的城市遗憾地晃晃脑袋,舌头下意识地舔了下嘴角,从裙子口袋裏掏出一个和玻璃珠子似的梦,“咯嘣”几口就吃了个干凈。
她现在t不吃别人的梦想,改成吃那些註定要消散在阳光下面的梦,并且有把这个当成零嘴,无时无刻都要啃上一点的趋势。
也不知道这种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是不是因为还没出生的时候被饿惨了。
太宰治和费奥多尔一起走,边走边听这个喜欢一口气说一大串的小家伙在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那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当时一心二用的维多利亚除了在他们身边指导着最后的仪式,还在泰坦尼克号上面和另外一个人谈判。比如说维多利亚和她的猫之间各种各样的小故事。
阿诗玲·莫裏亚蒂讲故事的水平不高,说起来零零碎碎的,完全只是凭着兴趣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讲给这些人类听。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这个新诞生的……嗯,半个人工智能?科技与神秘学的结晶?看来算是看着自己出生的长辈,她倒是很乐意和他们兴奋地用稚嫩欢快的声音讲上一路。
“其实陛下当时还拿出点心给他吃了。”
阿诗玲晃着脑袋,没有办法被常人捕捉的身影连影子都没有在朦胧的光线裏留下来,像个吟游诗人一样讲述着故事。
这些记忆是维多利亚女王留给她的,不过并没有参与到她人格的塑造当中,只是单纯地作为了类似于影片资料的东西。看着并不会代入主体的情绪中,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对面的那个人,哦,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好像是叫做萨克雷?他觉得这点心还挺好吃的,不过吃到一半他就被告知了想要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部都消失了的消息,差点把嘴裏的蛋糕屑给咳出来,哈哈哈哈。”
这个活泼到跳脱的幼稚性格大概是从维多利亚那裏继承来的。
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吵到了的费奥多尔嘆了一口气,感觉这种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女王陛下,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还好,在小姑娘雀跃地试图分享她对于维多利亚漫长一生的看法的时候,他们已经通过七拐八绕的覆杂道路来到了墓地。
这是一片小小的区域。
这座城市新生的意识昨天才把这个小地方整理出来,它让城市的地基在这裏下沈了一截,用臺阶连接上面的土地,然后让河水落入这裏,形成长长的瀑布与深潭。
最后水流会沿着一条地下河进入大海,沿路这座城市都种上了会在夜裏散发着幽幽绿色光芒的小蘑菇。
在没有光的地下,它们就像是一盏盏引渡灵魂的灯,永不熄灭。
地下面很冷。
费奥多尔把伞合拢,沿着前方幽幽的光线往下面走,每一步都在空旷的道路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呼应着水声,回荡在砖墻之内。
在前方,江户川乱步正难得把两只手都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用有些庄重的态度站立着。
弥尔顿也在,他把一朵红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话放到对方的墓碑前,然后站在了江户川乱步的旁边。
作为葬礼司仪的是一只猫,黑猫。
凯特·西斯没有变成人类的样子来参加这一次葬礼,只是保持着一只胸口有白色王冠的巨大黑猫模样,有些忧郁地看着面前的墓碑。
涩泽龙彦从太宰治的肩膀上面跳下来,似乎用猫的语言简单宽慰了一声。黑猫耳朵动了动,但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能够来参加她的葬礼。”
它转过身,用人类的语言轻声说道。
“主要是我们都觉得有参加这位女王陛下葬礼的必要。”太宰治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来,鞠了一个躬,认真地说道,“这个地方很适合她。”
不管是想要见证这样一个人的逝去,还是出于帮自家时空管理局的局长多看两眼的目地,他们都会来参加维多利亚的葬礼。
“我也这么觉得。”
黑猫说。
凯特·西斯是在维多利亚死去后的第二天的晚上,在江户川乱步对这座城市莫名认真的搜索下找到的。
当时它靠在一棵棕榈树的边上,盘成很大的一团,看着有着夕阳橘黄色的雾气,似乎正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在知道维多利亚这个名字已经与它所代表的人一起死去后,它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或者哀伤。
它只是这么默默地看着江户川乱步,既不出声也不动作,最后才把脑袋埋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谢。”它当时只是这么说。
那天晚上,黑猫就把维多利亚最后剩下来的那点可以被称为尸体的东西带走了。
“诸位,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在她的葬礼上讲些什么。”黑猫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在水声中开口道。
它的声音平稳而柔和,悲伤的色彩在裏面隐隐约约,并不显得十分分明。
“对我来说,维多利亚是一位很好的朋友,或者说我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裏互相分享着自己的生命。我早就预料过她的死亡——作为一个长生的生物,我很早就做好了失去的准备。”
“但我承认、甚至她自己也承认,她绝对并不算是一个好人,甚至不算是一个优秀的王。她固执、偏执、贪心、傲慢、软弱。唯一的好处是有着过度的责任感,并不介意在履行责任过程中造成的自我伤害,并且可以用十足的决心在一条道路上义无反顾地向前。”
“但并没有必要尊敬她。她之前说过……如果她躺在了墓碑裏,那么说明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失败者。她要么被更强大的敌人打败,要么输给了自己的继承人。”
黑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出了这句话而产生了一种心臟仿佛被抓紧的幻痛,但它还是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当一个人想要获得认可的时候,幼稚的人会渲染自己苦难的背景,好像一切糟糕的行为都能用过去的痛苦解释。”
“因为这些痛苦都是来自别人的,因此忍受不属于自己的痛苦的行为突然变得崇高而又伟大起来,以至于我们也忽略了这个人同样给他人带来了相似的痛苦。”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黑猫微微抬起了头颅,看着周围的人和猫和别的什么生物,翠绿色的眼睛中有着坚定的光芒。
在这时,它真的像是一位和维多利亚相似的当之无愧的王。
“我们并不需要同情这些人的死亡,既然他们通过苦难获得了拿走别人身上东西的理由,那么最终因苦难而死也理所应当。”
“应该同情的是那些不掌握自己的命运,莫名其妙地被拯救,莫名其妙地被拿走自己梦想或者生命的人才对。”
弥尔顿微微嘆气。
“我想……这就是她想要告诉阿诗玲你的,还有你,费奥多尔……或许还有你们所有人。”
黑猫看向墓碑。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行恶,那么就别给自己找自己还是好人的理由了。”
它说:“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承担着什么,辜负了什么,并且坚定地走下去吧。”
墓碑上的字迹清晰。端端正正的英文流畅地铭刻在其上。
——我并非伟大,也并非荣耀。
但用最卑劣的方式,我也把我该走的路晋书走完。
“喏。”
太宰治把杯子裏的红茶喝完,然后朝着面前的莫裏亚蒂局长与x小姐点了点头:“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