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歌舞:水葬
作家安静地註视着窗户的玻璃。那上面倒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五官的轮廓融化在荡漾的火焰中,就像是一个本来就没有面目的人。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样子,只有在偶然的梦境中才能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然后在茫然无措的瞬间被惊醒,重新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了那些如同巴别塔般高高垒起的书籍。
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名字,每天入睡前都要对自己记忆裏的那一连串单词产生深刻的怀疑,
总觉得现存于自己脑海裏的字符串是在他遗忘后被潜意识错漏百出地重新补充起来的结果。
就像是哲学问题裏的“忒修斯之船”,
在一遍遍地遗忘、记忆、重补后,
瞧上去已经和最初的样子毫无干系。
他朝外面看了许久,看着许许多多的东西在火焰中挣扎,
他看不清这些痛苦的生物的全貌,
但仿佛能够听到它们痛苦的喘息。火光照亮他的眼睛,他只是抬头看着,
表情无悲无喜,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过于漫长的时间中被磨平。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端着一杯湛蓝色的血液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昨天他才从垃圾堆裏面找出来的一个小雕像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过去的故事我已经写完了,现在故事也已经过去了。”他用布擦着桌子,
把堆积起来的乱七八糟的杂物全部都扫到一边,
声音听上去和贝斯一模一样。
“现在只有未来的故事,
我写下了结局,但还没有真正地发生。但我也不知道我期不期待这个故事就这样画上结局……”
苍蝇围绕着没有制作好的骨骼标本飞着,
也绕着血液飞着,
嗡嗡嗡嗡。堆积如山的书下面一群耗子用天真无邪的眼神打量着这一切。白蚁扇动翅膀,
飞到了书架的另一边。
谁也不知道这些生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它们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自动刷新的物种,可以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孜孜不倦地和所有生物捣乱。
很容易死去,但又很容易繁衍。它们孜孜不倦地尝试把周围的这些东西吃掉,好让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籍齐刷刷地倒下来,把它们连同这个莫名其妙留存了这么多书的作家一起砸死。
“吱吱吱。”
一只胆子大的老鼠跑到作家的脚边,就这样仰头看着,尾巴压在身子下面,一副正在专註倾听的样子。
作家并不在意,他只是对着小雕像继续这么说道:“毕竟我只是一个拙劣的创作者。这个世界上肯定有比我能够写出来的更好的结局,但我也只能止步于此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一个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比我写的东西要好一千一万倍的结局。”
小雕像不为所动地冷漠看着。
这是一位带着头盔的女神雕像,看上去有点像是维纳斯,但头发是束起来的,动作看上去更加富有动感,一种力量感能够从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感受到,并且十分鲜明。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我猜你不太喜欢。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不仅仅是垃圾场,还很有可能是屠宰场或者别的什么。因为你太漂亮了,而美本身在这裏都是一种罪过。”
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我应该喜欢这裏,亲爱的。虽然这句话听上去很抱歉,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我一直都想要当作家,是这裏让我的渴望有了实现的机会。我现在能够在这张画布上创造出我最独一无二的作品,为各种各样的人编写他们的故事,让这个世界的历史变得不那么无聊,而是更加具有戏剧性,更加的波澜壮阔。”
他轻声地说着:
“你看,就算是天资拙劣如我,也真的变成了一个作家。虽然这个世界本身大概不会对此感到高兴,但那是我从童年时期就开始的梦想毕竟是被它实现的。”
因为这个世界,他知道,现在他笔下流淌的都是真实的悲喜,那些故事的主角、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而不只是脑海中的一个妄想。
他怎么会讨厌这个世界呢?倒不如说他可能是最有理由去爱这个世界的人。
是他亲眼看着这样一个荒芜的世界是怎么样被改造成当今的模样的,是他创作出来的人物一次又一t次地保护着世界,是他写下的故事成为一代代被歌颂和传唱的史诗。他认真地为每个故事写下结局,然后开始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下一个故事。
“但这也只是‘应该’。”
似乎过了很久,作家看着已经被擦得反射出耀眼火光的桌面,才说出了最后的半句话。
他还是没有办法爱上这个世界,他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这个世界太过于陌生,也许是在这样日覆一日销毁着过去艺术的过程中,他像是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那样对毁灭艺术的事情感到了本能的麻木的反胃,还有可能是他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早已消磨殆尽。
最后是作家嘆了口气,把雕像抱到自己的怀裏,低头闭上眼睛,放弃了这种比起自我审视更像是在自我折磨的行为,也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
他只是说:“我好像有些累,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