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发生的葬礼
内格瑞克裏斯要前往的塔在一座岛上。
“但其实不去那裏也可以。”他对抓娃娃机上的玩偶们说,
“你们不是之前一直都想问我,我到底是怎么学会炼金术相关的知识吗?其实有很大的部分就是他教给我的。”
涩泽龙彦一动不动地趴着,好像对这个感兴趣的不是他似的。
“你们认识很久了?”
倒是太宰治坐在抓娃娃机的顶端,
看着面前荒芜的道路和远处已经能看到的若有若无的庞大建筑,转头问道。
虽然之前说是要来拜访最后一个要见的人,但他们去的方向却是墓园:或者说,
那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公墓所在的地区。
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为死人安葬的土地,
但最后人们还是选择让他们的骨灰都随风而散,
只把死者一生中所有的痕迹都和他人一起封在电子的墓地裏。
每个人类的定居点附近几十公裏都能看到这样巨大的电子公墓,他们中间备份和储藏着一样的内容,
放置着一个又一个幸运或不幸的人生。在裏面有着一间间被打扫得干凈整洁的空房间,
可以迎接来访者的哀悼和吊唁。
“也不算是很久——对于他来说。”
内格瑞克裏斯只是这么说着,他抬起眼眸看向远处,
重覆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我去参加他的葬礼。我其实一直认为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怜悯,他早就作了孤註一掷地走下去的准备,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独自一人行走了许多年。”
“可是他已经决定去死了。”江户川乱步从抓娃娃机顶上站起来,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吗?”
“也许?”
他想了想,用那种可以说是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道:“但也有可能是他突然想要去死……”
但这个猜测也太不符合常理了。江户川乱步想要针对性地反驳,但很快就想了起来,
面前的人曾经参加过许多人的葬礼,
倾听过许多人死前最后的想法与遗言。
在这个世界人们选择死亡的原因上,
他拥有最权威的话语权。
“这种人很多吗?”费奥多尔问道。
“并不少,或者很多人都是这样。”
他说道:“他们想要去死的想法来源于一种莫名闪现在心中的冲动,
并不是绝望也不是哀伤,
而是忍不住地用那样温柔和眷恋的目光註视着那生命背后的帷幕,
在某天盛装打扮后用最庄严的姿态走向它。”
“他们很认真地对待生命与生命的结束,他们庄严地生活,
庄严地死去。他们不喜欢因为逃避或者痛苦而选择死亡的行为——死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如此轻率的对待是对死亡的侮辱。”
内格瑞克裏斯认真的声音透着“一种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的味道。也许这在这个世界的确是一种常识,只不过它会让21世纪的人感到某种略微荒谬的不安。
“这世界很多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死而活着。”
他说。
这裏有着许多长到人类脚踝边的“植物”,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草。许许多多的小型侦查机器人在裏面忙忙碌碌着。抓娃娃机下面的滚轮在其中滚过,留下一道笔直的轮印,然后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费奥多尔朝天空望去:这裏的天空表现出一种意外的清澈,深邃的碧蓝色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才褪去色彩,逐渐转变成一种苍白。周围基本看不到任何大型的建筑物,地形平整得就像是人工填海造陆的产品。
没有理由地,他想到了当初伦敦城裏的那位女王口中絮絮叨叨的关于瀑布的死法,她似乎已经期待了这种死法很久很久,渴望着水流能和她一起从空中坠落。
不过从瀑布上面坠落的确是一个很伦敦的主意:那裏总不缺少水,也不缺少可以一跃而下的高楼。那样的死法一定足够庄严盛大,伦敦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那位女王是怎么样满怀期待地轻轻一跃,像蝴蝶那样地、像是圣经裏天使那样地跌落在深渊裏。
而这裏却没有任何一个高到足够让水流成为瀑布的东西。除了远处那个像是倒扣大碗的电子墓地,死去居民的信息集中中心。
大概又走了四公裏的路程。内格瑞克裏斯先生坐下来休息,他喝掉了自己之前装在抓娃娃机裏面的饮料,把自己不久前才认认真真熨烫好的羽衣外套裹紧身子,从口袋裏拿出一朵假花别在自己的胸前,然后看了看玻璃。
那裏面有一个依稀的倒影,别的不清楚,倒是那对过于大而圆、且缺少眼白的眼睛在其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会儿,最后开始研究起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圈羽毛,把它们全部都翻上去——
“看上去就像是围巾。”
他不太自在地自我评价道。那些玩偶也像是终于有了点兴趣似的,一个个都看了过来。
“把边上的两个竖起来。”
涩泽龙彦凑过来,相当自来熟地对此进行了指挥:“对,就是那两个地方,让我看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试图用他专业的现代审美指挥几下。结果该没有开口,就看到对方默默地把衣领竖起来,拉上了扣子,一直拉到了嘴边,遮住了小半张脸。
内格瑞克裏斯咳嗽了一声,从口袋裏拿出一个被折迭好的羽毛帽,打开压平褶皱,往自己的头顶一套,于是也挡住了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