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律狄刻与俄耳甫斯
涩泽龙彦提出的这个想法很值得探讨。
太宰治可还记得,
在进入时间点之前,那位看上去顶多只有十岁的莫裏亚蒂小姐对他们所说过的话。
“在这个时间点裏,指向神明的仪式要素为宴会与再生。”他自言自语道,
“宴会自然是眼前的这一场,那再生呢?”
——这是飞蛾的再生?还是人的再生?还是两者都有?
“过量服用他们口中圣水的人在几个月后身体裏就充满了飞蛾,并且因此发病死去。”
费奥多尔轻声说道。
“对此现在有两种猜测。一是这种情况是过量服用圣水导致的,
二是有别的原因加入。”
太宰治说到这裏的时候笑了起来:“虽然那位医生小姐的说辞有意识地把圣水与疾病联系到了一起,
但这并不一定正确,
不是吗?”
“如果这不是圣水的话……”
费奥多尔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题,伸手从身边的白玫瑰上面揪下一片花瓣:“那还有什么东西可能会导致这种疾病突发呢?这个地区的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呢?”
两个人的视线互相交织,
同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玫瑰花。”
太宰治说完就很嫌弃地“啧”了一声,
像是对这种心有灵犀的环节很不爽。但费奥多尔就显得从容多了,甚至还对太宰治露出了一个无害但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
今年发生的变数,
除了有一群不守规矩的入侵者来到了这裏之外,还有围绕着这个小镇的玫瑰花海与相关产业的消失。
“两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太宰治虚起眼睛,
干脆挪开视线不去看某只突然跳脸的俄罗斯老鼠:“毕竟这两种角度都可以达成逻辑上的自洽。”
费奥多尔装模作样地对太宰治不合作的态度嘆了口气,
这才笑着说:“但有一点,我们应该都是确定的,太宰君。”
“飞蛾一直存在于这个地区人们的身体裏,
只是它们平时潜伏的时间太久,
以至于人t们到死都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是飞蛾的茧。但今年……因为某些东西的改变,
终于出现了问题。”
太宰治鸢色的眼睛看向虚无的某处,在巨大的声响裏轻声说道:
“埋葬在森林的土壤下的人,
很有可能已经孵化出了成群结队的飞蛾——或者说是由飞蛾组成的别的什么生物。”
“涩泽龙彦提起来过,
工厂这些天的地下有着细微的震动。”费奥多尔说。
“那很有可能就是它们在地下活动所带来的影响。”太宰治眼睛微微瞇起,
“广场中央那口喷泉之所以那么深,估计也是为了方便它们来到那裏,
接触泉水。”
“这个庄园的主人给我一种很明显的和人类不同的感觉。”
“也许她本来就不是人类。”
在两个人一人一句,把这段话无缝衔接般地说完后,太宰治侧过头看了眼费奥多尔。
“对了。”他突然用有些凝重的语气说道,“如果它们的活动能让地表出现地震,那你觉得数量该有多大。”
费奥多尔歪了歪头。
“我对地质不太了解,而且这应该和它们所处的深度有关。”
他很认真地回答:“但我觉得,一个存在时间用世纪来算的小镇积累到现在,埋在地下面的人不会太少。”
至少也有三位数吧。
所以他很真挚地说道:“所以放把火吗?我觉得火焰对于飞蛾类的生命体来说是有特别效果的。说不定它们会自己跳到火裏面。”
“你就是单纯地想放火吧。”
太宰治嫌弃地看着他:“你是到了家乡的土地上倍感亲切,所以打算玩点大的?”
我们的任务明明也没说一定要和这些东西打架啊。
提前找到要回收的那个骰子,然后破坏掉仪式,直接从这个时间点跑路不是更好吗?
费奥多尔诧异地看了眼太宰治。
“太宰君。”他说,“乱步和涩泽都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上个时间点裏都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是在做好人好事。”太宰治面不改色地回答,“我还知道某只老鼠在捞好处。”
“如果您非要这么觉得。”
费奥多尔先是看了太宰治几秒,然后露出一副“我顺从您的想法”的表情:“我也是在用别人的馈赠做好人好事。”
“帮人类干活的我简直太善良了。”
在三楼百无聊赖地玩尾巴的涩泽龙彦在地面上慢吞吞地打了两个滚后,突然抬头对x小姐说道:“很少有猫会理会人类。”
“嗯,你在做好人——抱歉,是好猫好事。”
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惯例的太宰治与费奥多尔互掐环节的x小姐下意识地欢快附和道。
涩泽龙彦点了点头,然后开口:“所以太宰治什么时候来?他是要一只猫去撬锁吗?”
“我刚刚催了一声。”
x小姐这下反应了过来,解释道:“十分钟前那位女仆长就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看样子就算她有事暂时离开,也会让别人过来看着。而且还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两个人安排在了能看到楼梯的位置,相距的位置还挺远。”
“太宰的运气一向不怎么样。”她嘆了口气。
这件事她也早就告诉太宰治了,否则对方也不会在有事要自己去做的情况下和费奥多尔在角落裏“对答案”——他又不是闲得。
只是特意等了一下,看看那位女仆长是不是故意带着人拦在那裏而已。
“哦,那可真倒霉。”涩泽龙彦评价道,声音中很难说没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他无所事事地重新趴下来,註视着前方浓稠的黑暗,尾巴缓慢地扫过地板。
出于对自己认识的那只同样叫做“太宰治”的狡猾黑猫的了解,他对这个太宰治的能力和恶劣的性格都相当信任:对方肯定会有方法的。
太宰治的确找到了方法。
他的方法是教会涩泽龙彦怎么撬门。
“?”涩泽龙彦在听到x小姐转述的这句话后瞬间就不幸灾乐祸了,坐起身子,用看到“大街上有人吃猫”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猫爪。
“他是个人么?他现在不上楼,那他是要干什么?”
“哦。”x小姐安抚道,“他觉得费奥多尔的话很有道理,外面的那些玫瑰花看起来很禁烧,所以想去花园裏看一眼。那些人没拦着参加的宾客去逛逛花园。放心吧,太宰说他会充分考虑到猫的体型差异给出指导的。”
涩泽龙彦看着自己身前的门,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似乎陷入了深思。
“x小姐?”
“嗯?”
“替我谢谢他,谢谢。”
受限于年代,这种锁比较古董,按照太宰治的说法就是“随便找个人用铁丝拨弄两下就能开”的水平。但作为一只猫,最大的问题就是……
他没有人的身高,而且没有垫脚的东西,很难接触到锁。
但这对于一只有特殊能力的猫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不就是漂浮嘛,飞行软膏这种东西可是神秘学入门的东西。
因为很有用,他出门前都会调配好,然后稍微带上一点。
涩泽龙彦淡定地打开怀表,在拿出裏面的硬币后,爪子和尾巴尖在底下显露出的浅色软膏上蘸了蘸,在耳后、颈后、左侧脊柱侧面、关节后侧、爪底抹上。
他这款的配方是一勺护手霜,一勺植物油,两勺颠茄,三滴洗涤剂,两勺附子草汁。*材料相对好找一点,用起来也不麻烦。
涂抹均匀后,白猫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
单纯的药物没有办法赋予一个生命飞翔的能力,但想象是具有力量的,足够的想象甚至能够让原本沈重的身体一点点轻盈起来。
这正是为什么所有的飞行软膏裏或多或少都要掺入致.幻的成分:在这种成分的帮助下,往往更容易达成对“飞翔”的想象。
涩泽龙彦放任自己此刻开始不知不觉乱飘的思绪,想象他浑身上下都变得轻盈起来,四只离开地面,有风吹拂过自己的毛发,受到的地心引力变得像是棉线一样柔软且飘忽。
“真的飞起来了诶。”
x小姐的声音裏带着新奇的好奇:“这就是女巫的飞行软膏?虽然我知道,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药剂。”
“很正常。因为成分比较危险,而且见效很缓慢,所以到现在都被淘汰了。”
涩泽龙彦回答道,睁开眼睛,看了看离自己有十几厘米的地面,四肢微微用力,又朝上方飘了一段距离。
接着他把之前自己身上的窃听器拿出来,咬坏外面的金属壳,从裏面拔出一截还算坚固的金属丝。
“嗯……太宰说要两截最好,一个在前端弯成直角,一个前端稍微弯一点。然后把直角形的金属丝放进锁孔。”
x小姐似乎花了一点时间听太宰治讲话,然后覆述道:“先朝两个方向试一试,看看哪个比较轻松。”
“逆时针。”涩泽龙彦说。
“然后保持逆时针的一个适当的力,另一根金属丝朝下面压一下,看看能不能感觉出碰到什么东西,算算有几个。”
“好像只有一个?”
“把那个按下去。听到咔哒一声之后就可以开门了。”
在掌握方法之后,单向子弹锁这种古董级别的锁简直没有办法拦住任何身上带了相关工具的人,甚至猫。
涩泽龙彦试探着把门超裏面推了推,耳尖微微动,没有听到别的异样声音。
他又稍微等了几秒,才将门推开一道刚好可以让自己进入的缝隙,谨慎地先把尾巴尖伸进了门内,发现无事发生后才将脑袋凑了过来。
他看到许许多多形状古怪的玻璃瓶子摆在面前的桌子上,还有许多大型的覆杂图纸与用钢笔画下来的奇怪物品的建模。
在昏暗的房间中,巨大的淡绿色丝网笼罩住这一切,阻挡了人们前进的步伐。涩泽龙彦微微抬起头,看到被丝网隔开的另一边,一道楼梯正通向更上方。
x小姐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只要碰到一根丝线,就有小蛾子会感觉到有人来了。”
“……”
涩泽龙彦走到一根丝线边上,用自己的胡子进行了简短的距离测算。
“好吧,我就知道这份工作还要落到猫的头上。”白猫用嫌弃又鄙夷的眼神安静地看了面前的丝线几秒,总结道。
“人类不行。”
“你不行,不行。技术也太烂了!”
大厅裏一群受到邀请的少女叽叽喳喳地围绕着象棋桌讨论着什么,还有几个笑盈盈地在t用手推牌桌上一个女孩儿的肩膀:“你快让开让别人试试,否则我们一个晚上都要看你怎么输了!”
“我的水平才没有这么糟糕!”
那个少女很不忿地说道,但只引来了一群同龄人的笑声。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日本军官的亲戚,女儿侄女或者妹妹:本来她们应该找一个地方装模作样地翻画册,好给那些年轻人搭讪的机会。但很显然,这群少女觉得这种活动太无聊了,于是干脆凑过来玩起了国际象棋。
她们还打了点赌,比如说这一局赌的就是餐盘上面最后一块可可蛋酥。
江户川乱步被她们赌的东西从桥牌那裏吸引了过来,一点也不尴尬地挤在她们中间,把一块味道很不错的鸟奶蛋糕塞到嘴裏之后,主动兴致勃勃地请缨:“我来!”
少女们一起看着这位不认识的新人,好奇地看着她,然后促狭地笑起来,也不告诉对方对面的女孩是打惠斯特牌最好的那一个,一起拉着江户川乱步坐在了位置上。
“来来来。”她们热情地把牌整理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陌生的绿眼睛少女输得眼泪汪汪的样子了。
江户川乱步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口中的蛋糕,朝四周看了一圈,看出来了这群女孩内心隐藏的想法,但也不介意,只是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这些象棋。
“还是老规矩,因为舞会的时间性质,所以每一局都在30分钟之内分胜负。这样我还可以玩五盘,你要是不想玩了还可以把位置让给别人来打,怎么样?”
对面有着黑色波浪卷头发的少女挑了下眉,脸上是满满的自信,声音裏带着被保护得很好才会有的娇纵。
其余的女孩一窝蜂地笑起来:“又欺负新人啦。”“好坏好坏!”
“没问题。”
江户川乱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看上去满脸的认真,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为了甜点来欺负小女孩的:“我们这次赌蛋白霜慕斯吧。”
边上的少女围绕着他嘻嘻哈哈,一点也不见外地开玩笑。
“总是吃甜点会变胖的!”“是的哟是的哟!”
还有人主动戳了戳他的脸,甚至主动抱了过来,半开玩笑地对着自己的同伴们说着“卡哇伊”之类的话,让江户川乱步都忍不住发出了“诶诶诶?”的迷茫声音。
被这些过于热情和无聊的女孩子们包围的江户川乱步最终还是没有在国际象棋棋盘上面大杀四方,而是难得考虑到了别人的心情,艰难地掐着时间点赢了对方,伪装出了稍胜一筹的样子。
“赢了。”
他把装着蛋白霜慕斯的瓷盘子挪到自己的面前,拿叉子插起来,旁若无人地将之塞到自己的嘴裏,都没有看对面的小姑娘一眼,用理直气壮的声音说道:“我都说了,我很厉害哦。”
对面的少女低头看着自己棋差一招被将死的可怜国王,表情绝对算不上开心,看到乱步心裏好像只有甜点的样子后就更不开心了。
“再来!”她气呼呼地说道。
但江户川乱步已经感觉有点无聊了,看了眼面前突然变得不服气起来的女孩子,也没有回答对方,而是朝着别的地方看过去。
现在大厅中央的位置已经变成了短剧演出的地方。江户川乱步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正在上演的是俄尔甫斯和他妻子的传说。
“二次死亡?”他皱起眉,自言自语道。
费奥多尔靠在墻壁上,手中拿着一杯橘红色的龙舌兰日落,安静地看着这部短剧的高潮。
他轻轻的声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对这部戏剧进行简单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