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故事的后续是,
费奥多尔的帽子最后用了吹风机和熨斗才恢覆了正常——我真的建议你这么写上去。“
在光球的进度来到百分之六十的那个早上,路过的太宰治给打算写日记的内森尼尔医生这么建议道,听上去就像是个看热闹的。
内森尼尔的嘴角艰难地扯了扯:“这种看上去不太像是应该被写到日记裏的内容。”
“历史不会记录一朵棕榈树的花落在美洲狮火焰似的皮毛上。”
太宰治用鸢色的眼睛看着他,
这么理所当然地说:“但是日记可以,它完全就是为了这种用途而诞生的。”
于是内森尼尔只好把这句话记录下来。他的表情带着很轻微的无奈,可是写得很认真,
尽可能漂亮的法语修饰着一串描写落日时光的句子。
x小姐在边上探头探脑,
很有参与感地给医生出主意,
一点也不在乎医生根本听不到自己说的话,被骚扰的只有太宰治一个人。
“应该这么讲:鸟的喉咙裏颤动着一簇星星摇曳的声音。这样看上去就很热带了!”
少女欢快地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
太宰治感觉她就像是一个趴在纸边的幽灵,
喉咙裏有一簇正在发光的星星,散发出的光甚至蔓延到了琥珀色的眼睛。
“第四十二天。
费奥多尔先生的帽子在吹风机和熨斗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干燥的状态。今天的风很大,
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河面上许多鳄鱼都看着我们,一条蝰蛇从树上爬下来。涩泽龙彦说,
故事裏它要捕食的时候会对猎物眨一下眼睛——听上去像是一种可爱的生物。
早晨的天空看上去极其的白。石榴火红的汁液在云上面晕染开来。红与绿。
河流经常发生变化的亚马逊河把我们运送向更北面。地图上这条河的支流已经到了尽头,
但现实裏它依旧在无边无际的蔓延。”
很偶尔的时候,他们的一天会因为某些意外稍微变得狼狈一点,这种时候日记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船似乎已经被一种白色的藤壶完全拽住了,
或者说苍白色已经蔓延到了甲板上。看样子它想要把整只船都彻底地吃掉。酸性物质很好地腐蚀了它,
看样子这是某种钙质。
涩泽龙彦看上去对这种处理并不抱以乐观的态度,他在船上重新检查了一遍炼金法阵,
最后表示要提前下船了。
它们迟早会再次爬上来。”
这份日记是昨天的。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就要从船上下来,
依靠徒步走向最后的这一段路。到时候大概要更加的危险……内森尼尔却并不感到多担心。
他并不害怕死亡。
——这种过于豁达的态度让他自己在想到的时候都有点惊讶,
最后只能归根于他已经在各种场合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死,所以已经失去了对这种事物的畏惧。
内森尼尔现在只是期待,
期待自己能够看到这一行人能够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这种期待就像是二十一世纪初诞生的孩子在看到奥特曼时那种闪闪发光的眼神。
荒谬又毫无道理。
但对于身处希波克拉底协会的他来说,一个传说中总会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组织就是这样的存在。
很高兴能见证这个时刻。如果他现在是在演讲臺上,要他发表感言,他准会这么说。
内森尼尔一边这么想,一边在纸上写着,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该写的东西全部都写完后,他才放下笔打算去外面吹吹风。
“这就写完了吗?”太宰治却好像不愿意放过倒霉的医生,神色认真地盯着日记本,似乎有点遗憾地开口说道,“我还以为会有些更有趣的内容呢。”
内森尼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太宰治,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是说他还有什么忘记加上去的值得一提的小细节吗?还是说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热闹、好像把他们的船当成新的城市的幽灵?
应该不是后者……毕竟一般人是看不到那些东西的。有的时候他甚至都会忍不住怀疑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太宰治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最后对方表情轻松地笑了笑,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然后就离开了。
内森尼尔有些茫然和惴惴不安地抬起眼眸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最后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走向甲板。
“我总觉得……”
江户川乱步趴在甲板的栏桿上,皱眉说着。
医生眨眨眼睛。
这位还年轻的孩子看着星光粼粼的湖面,在空气裏伸出手,似乎想要打捞住从宇宙中跋涉过无数个光年的星光。但光只是轻盈地从指尖滑落下来。
“这裏是不是有什么?”江户川乱步问,严肃的样子让人怀疑他遇到了什么世界上最麻烦最棘手的迷题。
内森尼尔选择战术性的沈默。
他看着一大群女孩子的幽灵正笑嘻嘻地围在江户川乱步身边,发出欢快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们的眼眸明凈得像是湖水,脸上带着属于野百合的笑容,鹭鸟的羽毛和贝壳盘在她们的头发上,很艷丽地扎成蝴蝶结。
她们似乎很喜欢江户川乱步。幽灵围着这个孩子转圈,唱着快活的歌——那些姑娘死去时还太小,什么忧虑都没有来得及诞生,只顾着在花园裏采那些蔷薇花和吻见到的人。
“也许会有?”他笑着说。
是的,他不知道自己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还是某种幻觉。但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选择不把这些内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