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后来陪我最久的也是他,我从没说过,但他就像……我从没想过他会离开我……”
宁淮安静地听着,无论穆九歌说的多乱,他都听得非常认真,也不出声打断她。
穆九歌絮絮说了一些从前的事,眼泪也停了。说到后来,她慢慢停下来,看着天空再次有些出神。
又过了许久,她轻轻开口,嗓音低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我是不是杀了许多人?”
宁淮“嗯”了一声,缓缓放开她。
穆九歌静了一会道:“怕么?”
宁淮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怕你,九歌。”
我是这世上最明白你的人。我曾一寸一寸走过所有你曾走过的路,我知道你一切故事……
他默然想着。
听他这样说,穆九歌便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宁淮又开口道:“但仅仅天虞山上这些人,还不是全部。”
穆九歌的眼睛终于从天际移到他身上。
“既然出了这种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是谁做的,为了什么,才能避免再次发生,”宁淮皱起眉思考着,“这个阵法极其复杂精细,是我生平仅见。但……它有些地方的构造很熟悉,我似乎曾经见过。”
穆九歌眼神一厉,片刻后,慢慢转过身来:“你说得对。”
宁淮抬眼看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他看到穆九歌的眼神,其中闪烁着某种亮光,她身上好像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活气,整个人都开始焕发出生机。
宁淮隐隐觉得不太对,心里却很高兴她走了出来,甚至看起来比从前还要好太多。
“走吧。”穆九歌道,而后便率先抬步下山。她走着走着,开口道:“这阵法确实有玄机,它将天虞山的灵力引入了我体内。”
说着说着,她摸了摸耳上的耳钉,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皱:“或者……它是将鹿实的灵力,引入了我体内。”
鹿实与天虞山,本为一体。鹿实当初消亡,便将灵力反哺于天虞山,而天虞山的灵力进入穆九歌体内之前,鹿实也曾说过,将传承交给她的意思。
虽不知他究竟怎样操作的,但定与这邪门的阵法脱不开关系。
宁淮跟在她后面沉默地听着,穆九歌知道他定是将这些信息记在了心中。接着,宁淮也开了口,却是问道:“尊上方才戾气发作,身上可有不适?”
他这一提,穆九歌顿时想起这一茬。她停下脚步,回想起了鹿实的话。
“戾气是因为你身上缺了东西,得找到才能消除。”
她身上……缺了什么?
她是天地灵力塑身,与寻常的人或妖都不同。多年以前,她死状凄惨,死的时候大概浑身都被人当成宝贝瓜分了,而如今重生后的躯体是重塑的,与当初没什么区别,若说少了什么东西……
穆九歌闭目吐息,以灵力内视于躯体中。如此流转一圈,她终于注意到有一处不甚和谐,灵力也在这里流转生涩,那处是……
是她的妖骨!
穆九歌霍然睁眼,明白过来。
妖骨算是她体内多年灵力温养生出的东西,若被人取走,便是连最顶级妖兽的妖丹也比不了的绝佳灵材,其中灵力之深厚,寻常人若轻易化用甚至会爆体而亡。
重生之后她功力有损,又常常戾气发作,没有个舒坦时候,还天天醉生梦死麻痹自己,便没有太在意自己身上的状况。如今身体灵力充盈,功力圆满,怎么也恢复了从前的六七成,所以一下子便能注意到那突兀之处。
宁淮见她停下后半晌没说话,似是有些紧张:“怎么了?”
穆九歌没有回答,而是将灵力上聚于双目,开始试着感应自己的妖骨。
若它只是流落在外,那她尽早感应到,便能够想办法收回。但若它已经被人化用,而此人功力又足够高,她便很难找寻,此事就麻烦了。
穆九歌很快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无我无物,在天地间徜徉漂流。半晌,她仍未发觉任何异常的迹象,不由心中一沉。
只怕是后者。
她眉头一皱,沉下心来,再度细细找寻。这一次,她很快感受到一种若有似无的指引。她顺着这种感觉回过身,一步一步……回到了方才的阵法所在之地。
她看着面前没留下什么痕迹的土地,眸色如冰。
“尊上,可是有哪里不妥?”宁淮沉默着随她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穆九歌也并不瞒他,直接道:“我之所以身负戾气,是因为失了妖骨。我的妖骨多半已经被人化用,但我感应了一下,这阵法上有几分它的气息。”
宁淮神色一僵,不知想了什么,片刻后回神道:“……我方才已经将这阵法尽数记录下来,既然有了这条线索,无论如何,我定会为尊上查出结果。”
穆九歌没料到他竟如此心细,在那种战斗之中还能把这些记录下来。这样一来就好办多了,至少不是全无头绪了。
但……既然是阵法,便意味着,此事很有可能是与正道有关的。她转眼去看宁淮,正对上宁淮坚定的眼神,不由心下一顿。
方才,沈非衣打算活祭阵法的时候,宁淮看出不对,不顾危险也要阻止他;在战斗之时,她全心系在鹿实身上,而宁淮则在她身后拼死替她拖住魔君那些人;鹿实死后,她戾气爆发,恍惚不知生死,那时候她极其脆弱,很容易袭击,但宁淮……不仅没有任何举动,更是在她那样驱赶的情况下也坚持在一边守着。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人并不想伤害她,反而拼尽全力在保护她,这点她不至于看不透。
那么其他的,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穆九歌点了点头,也头一次认真地看着他:“好。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