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祈安沈默半晌,原来有很多话想要对宋奕欢说,此时却噎在喉咙裏,不知该如何开口。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可能会让宋奕欢不开心。
他脱下西装外套,轻抚着领口绣着的“安”字。
“你还记得这套西装吗?是我们结婚的时候,爹送给我做喜服的。这个‘安’字,还有他给我取的名字,都是想我一生平安顺遂,但我辜负了他,我回不了头了,我也不愿意回头。”
孟祈安将西装披在宋奕欢的墓碑上,终究还是不忍心弄臟它。
“奕欢,我曾经幻想过,等经济上允许,我与你也像爹那样,收养一些孤儿,给他们一个家,我们也一定会因为这些孩子能够平安幸福地成长而感到开心。现在回头想想,虽然性质不一样,但我也确实给了他们一个家,帮他们完成心愿,他们曾经都是多善良的孩子啊,被人抛弃,遭到恶人残害,只能活在阴沟裏。看着他们大仇得报,我真的很开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挖了几粒瓜子吃。
四周如死一般沈寂,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格外刺耳。
“可是为什么我帮你报了仇,却开心不起来呢?”
“也是,你都不在了,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人报了仇,就真的会开心吗?
失去的东西,就算报了仇,也还是永远失去了。
看来要保护心爱的东西,必须从一开始就防祸于未然,从根部铲除隐患。
“那些罪恶的垃圾,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可惜我做不到,我只能弄臟自己的手,变得比他们更凶更恶,一个一个把他们除掉。”
这几年来摸爬打滚,为宋奕欢报仇,为素不相识的人报仇,他手上沾满了血。
他面无表情地杀过很多人,对那些人痛哭流涕的求饶丝毫不动容,一颗心硬过钢铁,似乎已经百毒不侵。
但每次在宋奕欢墓前,他都很想哭,很想放弃,很想结束这一切。
直到今天,今夜,了结了这最后一个人,他的仇就报完了。
他自己便是这最后一人。
他得到了宋奕欢的爱,因她而圆满,却没有保护好她。
虽说这是对自己的惩罚,但他觉得好像也是奖励。
因为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妻子了。
“奕欢,你见到我的时候,还会要我吗?”孟祈安颤抖着手,抚上墓碑刻着的名字。
现在的他太臟太臟了。
丑陋的伤疤,疮痍遍布的心,再也亮不起来的眼,还有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很害怕纯洁美好的奕欢会不要他。
“见到我之后,能不能抱抱我?”他泣不成声,头抵着墓碑,声音嘶哑,“我真的好累……”
“我好想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去找你。”
“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好不好?下辈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我再为你种满一整个院子的向日葵,等花开了,我们可以一边吃瓜子,一边睡在躺椅上看书,或者就这样和花一起晒太阳也不错……”
“奕欢,你还愿意吗?”
寂静的夜裏,孟祈安的哀求只等来了乌鸦讽刺的嘲笑。
他再也等不到宋奕欢的回答了。
平静下来后,孟祈安后退几步,靠着身后一块石头跌坐下来,从背后掏出手枪,枪口对准了太阳穴。
他其实也很害怕,应该会很疼吧?
但这般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这裏离开,不用承受被人拖上刑场,被围观之人的眼神凌迟的痛苦。
“奕欢,我来找你了。”
孟祈安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生疏的笑容。
自从宋奕欢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真心笑过,几乎已经忘记如何笑了。
但他想带着笑去见他的爱人。
扳机被扣动,一声枪响划破天际,惊走了树梢的乌鸦。
黑夜中,一个身影无声倒地。
血液飞溅,洒了满地,唯独没有半滴沾上墓碑。
一阵风携带着悲鸣袭来,披在墓碑上的那件黑西装被轻轻吹动。
这世间是冷是暖,是明是暗,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他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