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另一方面来说，雷音寺统治了西洲几个纪元，几百万年。
对凡人来说，服从雷音寺的统治，信仰佛法，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思想钢印——这种东西看不清摸不着，但本质上来说，是一种文化心理，这东西很难短期就改变。
这点郑法就能体会得很深刻：
九山仙庭和现代世界在知识和技术储备上其实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区别。
但双方选择的制度，看重的技术，修士的理念，都有极为微妙的差距。
现代社会更重平等，更喜欢生产型的法术，在研究上也更纯粹自由一点。
九山仙庭还是偏玄微传统一点，修士也更喜欢斗法。
弥勒他们选择的道路倒是简单：
雷音佛祖本意是好的。
但后人执行坏了。
再简单地说，我注佛经，你别管雷音佛祖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是就是。
也许有些隐患，但实验下来，这就是最快，效果最好最直接的方法。
甚至非常吸引对雷音寺不满的那批凡人。
别看他们凶，在心理上，他们是最信仰雷音佛法的，也是幻想破灭最彻底的，有种因爱生恨的荒诞——大雷音寺这种说法，某种程度上，很迎合他们的心理状态。
想到这里，程运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大雷音寺，要的便是秉承佛法真意，拨乱反正。”
顾六娘闻言嗫嚅了两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甚至脸上没有什么波动。
程运也没有多说，他心知大雷音寺本身并不擅长这种宣传——起码没有雷音寺擅长。
根据他的工作经验，西洲这群凡人对漂亮话应该已经麻了，阈值非常高——雷音寺之前的剂量实在太猛，搞得都有抗体了。
大雷音寺要做的，是重建起雷音寺堪称废墟的名声。
……
“娘！这里就是大雷音寺么？也不大啊！”
顾六娘紧紧牵着女儿的手，有些紧张。
这段日子，大雷音寺的大师们过几日便送些粮油，还有人专门来问诊送药。
只是前几日，大雷音寺的人忽然说，领粮油，要去大雷音寺。
她身体倒是好了。
但心中却很害怕——之前她的夫君和父亲，都是去雷音寺领粥，最后一去不回的。
但这几日大雷音寺的那些大师都很和气，她心中也多了些信任，最重要的，是真饿怕了。
她等几个胆大的街坊先去，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又等了几日，这才来到了大雷音寺。
就像女儿所言，大雷音寺一点都不大。
也就占了半条街，几个院子，比药师城中那个雷音寺小多了。
雷音寺门口，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似乎都是凡人。
让顾六娘不安的是，每个从院子中走出来的人，脸上都有些傻笑，迷迷瞪瞪的，跟吸了极乐香似的。
她不免心中害怕，在门口探头探脑，朝大雷音寺中看去。
就看到程运正站在院中，似乎在安排什么事情。
程运见到她，似乎还记得，朝她点点头道：“夫人见谅，我们人手不够，送粮上门实在不得空。”
顾六娘一怔。
她一没想到程运很明白自己的担心，更更惊讶的是，程运居然会向自己解释。
她悄悄听了一会，这才发现，几乎每一个新来的人，程运都会不厌其烦道歉加解释。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领着女儿往寺中走。
程运说的也是实话。
他们一开始上门，除了送粮，主要还是进行人口统计和排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许多凡人根本没力气出门。
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情况就不同了。
顾六娘看了一圈，就见新来的人都在一个院子中排队，她也赶忙走了过去。
人虽然多，但队伍也很多，足足有十八列，因此很快就轮到了她们。
一个大雷音寺的弟子坐在桌子后面，抬眼看了她一眼，说道：“姓名，住址。”
顾六娘赶忙报上了自己和女儿的名字。
那弟子一伸手，一个纸袋便从身后屋子里飞到了他手心，他将纸袋递给顾六娘，开口道：
“这里面有三个月的粮油票和布票，凭票在左边第一个院子领取食物和衣服，可以每个月都来领，也可以一次性领完。”
这也是大雷音寺的无奈之举。
本质上，西洲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多少生产能力，许多物资，都要现代世界供应，为了公平方便，大雷音寺干脆采用了这种古老的模式。
这还有个好处，就是这票据是可以自由交换的，比直接送物资还是灵活些许。
但对顾六娘来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不仅发米油盐，居然还有衣服？
“还有，这里面有你们的田契。”
“田契？”
顾六娘愣了。
“根据人头分的，是租给你们，但是不要地租。”那弟子解释道，“租期五年，以后调整，你们要是干不了活，可以包给别人。”
“去右手边第二个院子立契约就好。”
顾六娘有些晕乎了。
她家境不差，以前家里当然也有田，但她早就明白，自家现下孤儿寡母的，保不住家产。
如今没想到凭空又多了自己的田。
可事情还没完。
“记好，里面最重要的，是入学通知。”
“入学？”
顾六娘一喜，不由看向自家女儿。
“对，你女儿年纪刚好上蒙学。”那弟子飞快地交代道。
“多谢大师！”
“不用谢。”那弟子摆摆手，忽然问道：“你识字么？”
顾六娘有些茫然：“会几个字。”
“那你要去参加考试，考试通过，就不用去扫盲学校了，直接去成人职业学院，学一门技术更快。”
顾六娘彻底懵了：“我也能上学？”
“当然，我们也不能养你们一辈子啊。”那弟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很直接，“有手有脚，有田有技术，你得自己养活自己，要是资质好，说不定还能修炼。”
修炼？
顾六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雷音寺的了。
她站在街道上，像宝贝一样把文件袋死死抱在怀里。
顾六娘现在是明白那群人为啥跟吸了极乐香似的了。
大雷音寺的佛法，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