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凌和安历景赶到天外来客时,那儿早已聚集了一宝斋的客人。
小小的宝斋别有洞天,玉器映衬,墙上挂满画工不凡的画像。水墨飘香,雅韵怡然。早有文人雅客徘徊在各道墙前,细细品味画中风采。
“倾凌,你总算是舍得现身了啊?”
锦雪霜挖苦的声音传来,倾凌转身,见到她发钗轻晃,额间碎发独显娇俏,不免也动了份心思:“总不能让你将我的东西给毁了吧?”
“得,我若不吓吓你,你成天待在左相府里头,指不定到猴年马月才出来。”
“威胁人还有理了是吧?”倾凌好笑,松开安历景的手,与锦雪霜互相诋毁着走向柜台,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本账簿。
“你看看,上头是今天一天的盈利,你这家店也不用关门大吉了,就由我做这个老板了,你顶多就算个合伙人,我委屈些,和你三七开。”
说得豪迈至极,锦雪霜脸上是一抹灿笑,唇还舔了舔手指,然后翻过去一页。
“动作如此老练,难不成是咱们阴太师指导有方?”抬头示意不远处已经和安历景站在一处不知在谈着些什么的阴寸邪,倾凌意有所指。蓦地,又加了句,“堂堂郡主居然来做买卖,皇室养不起你了?”
“若不是当年雅姐姐百般关照皇帝哥哥要好好照顾我,指不定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和我母后同样的下场。”声音幽幽的,带着几分迷离,“所以,金枝玉叶又如何,总得自力更生呐。”
听着她的叹息,倾凌不禁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皇室争权夺利,同室操戈,亲情凉薄,这么多年来她生活其中,居然还能够保持真性情,实属不易。
倏忽间想起她曾经的壮举。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看一个男人不顺眼,直接便将那人千刀万剐,割下脑袋挂到城门示众。但谁又知晓那男人曾经还许诺她一生,为了荣华富贵杀妻灭子?锦雪霜不爱那男人,却容不得他打着爱她的名义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当倾凌知晓此事后,这也便成为了她偶尔威胁威胁锦雪霜的“把柄”。
“不若你对这位太师投怀送抱?到时候即使天外来客被你做得倒闭了,你也不怕饿死街头了。”
“倾凌你找死是不是?敢咒我!”视线触及望向这边的阴寸邪,锦雪霜似要努力说服自己,加重了语气,“我爱的人是封哥哥,才不像你一样喜新厌旧呢。而且,我和阴寸邪就是纯粹陪着小太子乐呵的两人,根本没什么。”自从锦奶娘死后,她根本就不用担心再会被人趁机在皇帝哥哥面前打小报告,只是,依旧会拉着阴寸邪给小太子换尿布,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这,怎么可能会是爱呢?
另一头,安历景唇畔噙着一抹惬意的弧度,只是淡淡地问道:“确定不回天界去了吗?西王母还等着你继承她的衣钵呢……”淡看着阴寸邪的眉心,那里,一朵五色星銮隐匿。这,是司命星君的命盘之花。西王母会收他为义子,其实,早有深意……
只是,情之一字,却是无法揣摩透彻。上神上仙又如何,依旧会为了个情字抛下所有,做个最平凡的常人。
阴寸邪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触腰际挂着的那一块如叶玉佩,呢喃道:“叶檀已经轮回,身为画神天方子的她,这一次
,我再也不会错过了……”冲破了被西王母封印的记忆,阴寸邪豁然开朗,转首望向锦雪霜的方向,眉含温柔。前世,他已经错认了一回抱憾终身,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认错……
当天界传出魔族大军闯入九重宫阙的消息时,安历景正带着倾凌,拖家带口到了冥界,以上古之神的名义打开冥镜,释放出她被囚困于其中的其余三魂六魄。然后,又在冥界众人赶来前,以逆天之势打开冥界至宝生死门,几人进入之后,永远地关闭了那条连接生门与死门的通道。
据说,天界与魔族的那场旷古大战持续了整整三月,魔族士气如虹,天界破釜沉舟,谁都知道一旦战败会是怎样的后果,所以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最终,却是淮离上仙突然出现,以一人之力,直接斩杀魔族魔君。
当披着黑色大氅的魔君毫无防备地倒地,露出伏微上神的身形时,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冷气。
一个上神,竟会成为魔族首领,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而伏微上神,自然是没有料到自己会魂飞魄散于自己儿子的手中。
淮离上仙自始至终都只是笔挺着身子,银面之下的面容难以窥测。当伏微上神的魂魄碎片四分五裂时,怅然地留下一句让众仙家铭记于心的话。
“为何入魔,缘何入魔,因何入魔。既然已入魔道,为何非得让芝汀也一道入魔呢……”手指触及那银面,然后,面具底下的半张脸第一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半张已经魔化的脸,肌肤如女子般妩媚柔润,阴性十足。
一张俊颜,一半风雅清隽,一半妖孽魔缠。阴冷之气,丝丝缠绕。天上众仙,竟无人胆敢阻拦他的离去。
当彻底剿灭整个魔族,东华帝君掌间幻化出一个水晶模样的小球。那里,是安历景透过神器玉骨扇千里传送给他的幻境情形。
一直以来都刻意忽略,如今终于正视,看着幻境中的帝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冥焕鸟变幻的鲛族族长,这位帝君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波澜起伏。将手臂,紧紧地缠绕在身旁与他在危难关头并肩作战的帝后腰上。
一切,无声,胜有声。
蓦地,当东华帝君看到幻境中安历景身上一缕微不可查的神佛之光时,想起了那早已丧生在天地人三界的殇暨上神。那会儿,鲛族族长毁去安历景的仙身,殇暨上神舍弃上万年神力相救,自己却毁在了这四海八荒。如今想来,那位自己眼中的情敌,不过是为了完成上苍的指示为神君的破世埋下根基,与殇暨上神配合无间,主演了这一场戏。一切,早就注定。有些人的死,不过是为了迎接神君的现世。
“远古沧夜神君再现,众仙随本君一道下界迎其归来。”
呼声震天,九重宫阙祥和之云漫布,几万年来,新的曙光再次不期然莅临。
当天地人三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寻找着沧夜神君时,安历景却偏安一隅,通过冥界的生死门与倾凌、安贺贺、小白白入了异世。鸡宝死活想要跟着,却被安历景直接震飞去历天劫成仙去了。
冥界的生死门,并不是如同字面意思涵盖那般一个通往死,一个通往生。
其实,一个是通往俗世的所在,另一个,则是通往异世的所在。两者之间的岁月,非千年万载能等同。
当初企图逆天追溯时光,安历景毅然放弃通过生死门,也不过为了趁冥界疏于防范之际,有机会带着一大家子通往异世。一旦打草惊蛇,生死门被毁,那他所有的设想便会被推翻,放弃身边的人,真的上了九重宫阙成为沧夜神君,这,怎么可能?
然而现在,望着落花荫下那个通过方天链到来的不速之客,安历景还是止不住眯了眯凤眸。
那人的半张银面已经摘去,露出那半张魔化的脸来。想必他早在幻境之中听得魔君的声音时,便与他一样怀疑起了伏微上神了吧。而他那半张魔化的脸以及芝汀的魔化,使得他对自己的父君是魔君这件事,更为确定了起来。
“这是父君魂魄碎裂时我在他体内发现的封廷渊的三魂七魄。”
那头,淮离和倾凌交谈的声音传来,尽管距离极远,但安历景依旧能够凭借着神君的优势清晰闻得。
“谢谢。”两个字,似乎道尽了倾凌心中的千言万语。尽管早就知道封廷渊之死与安历景无关,但此刻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倾凌平静地闭了闭眼。伏微上神已死,他,该是瞑目了吧……
淮离看着眼前的倾凌,微微一怔神。
眉目如画,画黛则深,敷粉则白,眸微闭,带着一丝坚定。紧抿的红唇晶莹,锦纱曳地,柔美飘逸仿若出尘不染的花中之仙,摄人心魂。
父君不惜亲自杀了封廷渊,千方百计阻挠倾凌和安历景在一起,以期让沧夜神君逗留人界迟迟不得归位。但最终,这何尝不是对他二人情感的一种历练呢?
想到此,那张半俊半魔的脸上由衷地绽放一抹浅笑。
倏忽间,他唇畔的笑却凝固了。
父君偷下人界时曾化身为他和倾落雁人魔结合,这才令倾落雁在之后对他步步纠缠。如今她羞耻浪/荡的名声已经让她不知沦落到哪个旮旯里去了。但她腹中怀有属于父君的魔类,若不及时灭去,过个三年五载之后生下来,恐怕便会酿成天下大乱。
敛了敛心神,淮离正要起身告辞而去,却见安历景踏月而来。
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一袭衣袂随风而舞。淡淡的月华笼罩在安历景身上,面色温润,身姿淡雅,凤眸中波光潋滟。
“凌儿这是打算出墙吗?”
毫不客气的问话,身后跟着的安贺贺和小白白配合地一点头,几双眼睛一同齐刷刷望向倾凌。而几丈远处,一只竹兔子啃食着青草,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是啊,我爬出墙去,你将我逮回来,可好?”
空气中,是谁的低语,诉说着最缠人的呢喃。刹那,落英缤纷,洒落肩头,不知又迷醉了多少痴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