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奸邪狠毒,千言千罪,但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端着茶端着酒,微笑的时候,明亮得犹如这雪地日光一样。
他死了。
木兰溪畔,丹霞静立一旁,看着姬珥在地上掘了一个墓穴,将沈旃檀的尸体放入棺木,随后架起松木,点起了火。
烈火就着松脂冲天而起,冒起了浓烟,仿佛是这个人生前所聚的污浊,从那副骨头之中,浓烈的发散了出去。
那日,下着大雪。
沈旃檀一身狼藉,浑身沾满了残雪泥土和冰渣,来到了山上。
那时候丹霞正在静坐,细数卦数之时心头突然微微一亮,抬起头来,便看见沈旃檀。
他是来求助的,他有怀苏的记忆,仍然记得丹霞曾是“他”的好友。
他来求延命,说出“怀苏”的曲折往事,自言对过去为非作歹是如何后悔莫及,如今已得教训,绝不再犯,故作低伏哀怜的姿态,求昔日旧友帮他续命。
丹霞对沈旃檀其人并无好感,斯人背后的故事他和姬珥隐约已经猜到,但此人毕竟曾是怀苏,虽已在他身上找不到故人的影子,却也顾念旧情,又何况沈旃檀曾以一己之力力抗金龙,也并非十恶不赦,故而丹霞并未将他赶出门去,但按过脉息之后,直言不可能。
沈旃檀并不死心,他用了三种方法试探丹霞是不是有意隐瞒,是不是故意要他死?丹霞知他不信,泰然处之,任他试探。一日一夜,沈旃檀劫来了金银珠宝,承诺他冠绝天下的权势,甚至用姬珥的性命为要挟,丹霞的答复仍是一样。
天年已尽,无法再续。
沈旃檀折腾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时候,他终于累了。
他在丹霞门外纷飞的大雪中安静了很久,雪没鞋面的时候,终是叹了一声,抬起头来,凝视着丹霞。
他的眼神极淡,方才那些死皮赖脸荒唐无耻的把戏仿佛都从他身上脱去了痕迹,见丹霞凝视,他报以一笑,“你说人这一辈子,吵吵闹闹,纠缠不清,过手千千万万,最终……能得个什么呢?”
丹霞不答。
“什么……都没有。”沈旃檀轻轻叹了口气,“真想知道那些什么都有的人,活着是什么滋味。”他对着他笑笑,“好友,能帮我最后一件事么?”
丹霞微微蹙眉,沈旃檀坦然微笑,“我保证这最后一件事,绝不伤天害理。”
那是几日前的事,而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那易笑易叹的人,已被姬珥点起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满山都是松木燃烧的黑烟灰烟,将山头染得一片晦色,丹霞衣袖一拂,几道清风掠过,烟色被涤荡一空,泥沙翻涌,地上的墓穴已被填满,堆成了坟冢。
山风飒飒,山草萧萧,一代乱世奇人沈旃檀就在这里,静静地化为灰土。
“你为何要烧了他?”丹霞突然问。
“自首而足,寸化成灰,灰飞烟灭,不存于世。”姬珥道,“与其坐落成一座孤坟,他更宁愿灰飞烟灭……当然,他不曾交代我什么,是我自己想的。”
丹霞脸色微微一沉,也就是说,这个人没经过任何人同意,擅自将他烧了。
“你怎知道,我不是猜中他的心思呢?”姬珥笑笑。
第十九章
忘夕峰顶残雪风寒,陆孤光回去的时候,屋外张贴的红字依旧热闹,一只毛茸茸的小兽蹲在她屋外的石桌上,耷拉着长耳,没精打采的望着她。
她将韶华揽入怀里,在屋里翻了一会,没找到留存的药材,天色渐暗,摸了摸这小家伙瑟瑟发抖的身体,想了想,还是下了山,去沈旃檀的屋里找。
第二次踏入那间被积雪覆盖的小屋,心情难以言喻。
那人死了,日后不会再有人和她纠缠,她以为既然连他的尸身都不想看见,连他的坟冢都不想知道,那人于她……至多不过是一段孽缘。
但这一次走进他的屋里,那屋的四壁都在提醒着她,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而这个人走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过他再也不会回来。
地上的棋局还没有擦去,有些东西摆放得还很随意,她看着那些被她翻过的书卷,那些书卷从被她翻过之后就没有人动过,有些边角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屋里很冷,幽暗而霜寒,她在屋里找油灯,找了好一会儿没找着,不知是被偷走了,或是他这里从来没有油灯,最后从极简单的灶台里抽了一根柴火出来,勉强点燃了,只见在沈旃檀的床头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个木刻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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