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瓷心中忧虑,小心去望拂涯。
国师大人面色淡漠,眉眼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约莫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银瓷松下心,跟她到了书房门前。
国师大人惯来不准人入书房,相公子是唯一的例外。
银瓷自觉停在了门外。
拂涯推门,便见小猫端坐于长梨木案几前。
月白色袍子铺洒,玉冠束发,长睫半敛,神色极为认真,手握狼毫不知在写些什么。
国师大人走路悄无声息,相南沈浸于笔下,甚至不曾察觉她的靠近。
长桌上堆满宫裏送来的奏折,摊在他面前的不过一卷书、数张纸而已。
手中笔蘸过水墨,案上宣纸行草飘逸,规矩之外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而潇洒俊逸。
字不太如其人,可细细琢磨,又很像她。
手指摩挲过她的笔迹,片刻,提笔学她走势的习惯,熟练又生涩,努力将字写出她的两分模样。
耳边传来笑意,“在干什么?”
相南怔了下,反应过来是她,手忙脚乱想藏她的手迹。
只是未曾来得及动作,温暖手心覆上他的手背,“想习我的字?”
她看见了,她知道。
热气蹿过脖颈到达耳根,相南僵在原处,红着耳朵低闷应道:“嗯……你的字好漂亮。”
妖族生性散漫恣肆,压抑天性懂礼法、掌经史的毕竟是少数。这只小猫倒好,学艰涩的文字,也想写她这种不规不矩放浪形骸的草书。
他的手指修直明晰,淡青纹路隐于肌理之下,到底是男子,手掌比她的大上一圈。
拂涯扫过他青稚的笔触,未予轻慢与调侃。只是从他指间接过笔,“没有喜欢的妖族书法?”
她在他身后俯身,霸道抢了他的笔,潮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好近的距离。
相南不知所措,手指笨拙不知何去何从,听她问,眼睫倏忽眨动,近乎羞耻——
他在妖界学些礼法已是足够,左右有皇兄在上斡旋于权势,何况他年纪尚轻,因着除了喜欢午后团在花园猫窝裏犯懒晒太阳,素日修炼还算勤勉,母后和皇兄便也不逼迫他太早学些忤逆本性的东西。
妖族出众的书法家不过这么些,便是如此,他也从未认真了解过。
如今她问,他该如何作答?
好丢脸。
相南吭不出气来,脑袋往下垂了垂,耳尖绯色泛滥惹眼,一副知错认错的羞愧模样。
拂涯唇角很轻地牵动,握着笔的手靠进他的掌心,“带你写。”
这样的亲昵……相南望着交迭的手指,心臟怦然失速,几乎震耳欲聋。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感觉他的手指微蜷拢住了,信手运力,一笔一划在纸上成形。
相南。她带他写他的名字。
奇怪的情绪左冲右撞,她的气息,她的手,都是催生这些情绪的元凶。
什么样的关系能毫无芥蒂靠这样近?好像皇兄和皇嫂总是这样搂抱在一起的。
相南正胡思乱想,耳边她轻轻在笑,“小猫,怎么总是软绵绵的?”
非常莫名其妙的指控。
相南不满,脸颊在发烫,仍低声反驳:“九尾灵猫很凶的,才不软绵绵!”
“很凶……”小猫恼羞成怒了,拂涯咬着低弱的笑意,“小猫超凶。”
她笑完了,笔尖蘸过墨,重新将手塞在他掌心裏,“握紧,带你写,不是替你写,松垮不运力,能学到什么?”
书房门半开半阖,银瓷守在书房外,听见裏面絮絮低语,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案几后,国师大人俯身,似搂似抱的距离,与人共握一支笔,将原本好好端坐研习的人逼得面红耳赤。
……这情形,瞧着真是有几分不宜为外人所见。
银瓷蓦然收回视线,好半响,没忍住扭头又偷看一眼,耳根莫名发烫。
也不知这屋裏两人,究竟谁更像妖。
·
相南跟着她写了数遍自己的名字,到底定下心来,又觉得不满足,低声央着她带自己写了几遍她的名字。
小猫化形后她不能再撸猫,每日见了又忍不住逗他。只是怕被人撞破他的身份,从外头带回来的逗猫的小物件都与寻常不同,看不出太多猫腻。
她是习惯了,也不觉腻烦。
只不过弯腰久了会累,手肘抵在他背后的椅背上,靠得更近也一无所觉。
随手带他写字,一边又想起今日入宫与钟铉的对话。
江陵偏南,本是北昭水域最丰富之地,盛产米粮。但其与成周河相距并不算远,若是飞马奔驰,一个日夜便已经足够。
是很近,可她拂涯从来就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性子。
“小猫,”拂涯随性运笔,“明日南下,随我一起走。”
“嗯?”她的吐息落在耳边,带起轻栗,相南耐着性子等她手中的笔停住才扭头,“去做什——”
唇角擦过温热的柔软,时间停滞。
薄唇轻贴,顿在她面颊上,相南迟钝眨眼,须臾才明白这番处境。
猫耳忽然在头顶“砰”地炸开,末端透明晶莹的软毛绯色遍布,瑰丽明艷宛若地府河畔娆娆盛放的曼陀罗花。
相南连丢人也顾不上,匆促偏开脑袋,“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