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涯默然。
——她此生都不可能再吃鱼。
她该怎样拒绝才不会让小猫失望?
正斟酌言辞,却见因她久久不回应,小猫眸色已然暗下来。
分明不言语,又像受尽了委屈。
拂涯:“……”
这还没开口,若是开口又是怎样的炼狱?
反正无毒无害,死不了人便是。
拂涯动唇,小猫眼眸果然亮起来,小心将鱼送到她唇边。
约莫是国师大人的吩咐,府裏厨房总是变着花样做鱼,红烧清蒸煮汤,百八十般手艺,完全刷新他对吃鱼的所有认知——妖宫裏最好吃的鱼是在沸水裏滚一圈捞出来的,绝无这么多花样。
应是因为要南下,路途遥远,府裏厨子做了许多这些小鱼干。
此番的又与之前裹着蜂蜜的小鱼干口感不同,微辣喷香,能驱逐跋涉的枯燥感。
相南很喜欢这碟小鱼干,见她尝过,颇有些高兴,“府裏新做的口味,好吃吗?”
“……”拂涯囫囵嚼下,对上他充满希冀的眸子。
吃都吃了,还差这句话么。
国师大人面无表情:“好吃。”
银箸垂落又抬起,小猫继续巴巴看她。
还餵上瘾了。
拂涯抵着他的腕骨,轻笑,“自己吃,不与小猫抢食。”
碟子裏小鱼干去了大半,天干暑热,拂涯见将人哄好,制住了他还要夹小鱼干的手。
她将灌了水的葫芦递给他,“油炸过干,吃多了上火,喝水。”
相南意犹未尽,不过解了馋,此刻听话得很。
他解开葫芦的塞子,倒是先递给她,“路上走好久了,你先喝。”
拂涯微楞,旋即很轻地勾唇。
她接过仰头,姿态闲散,因着不紧不松地抵着,细弱水流滑过下颌沾湿了浅色常服。
目光莫名凝在她身上,回过神来,相南匆匆垂眼。
素手拎着葫芦递还。
相南顺手接过,正要喝水,葫芦口上浅色唇印撞入眼中。
是她用过的葫芦,是她的吻。
脑海裏蓦然晃过昨日擦逝的触感。
他最终停在她面颊上,可那样的角度,她因着说话正巧垂眼望下来,微错的鼻尖,他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她。
他亲到她了。
原本逃避的心事卷土重来,心臟砰砰乱跳,抓着葫芦的手指绷得发紧。
拂涯将水递给他后便又撩了帘子。
界碑已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她淡淡垂手,回眸见小猫保持着接完水的动作一动不动。
“不喝?”
“什么?”相南回神,眸光不受控落在她唇间。
她喝过水,浅淡口脂被水染湿,一种瑰丽动魄的润泽。
“发什么楞。”手指在窗沿点了两下,拂涯若有所思,“嫌弃?”
明明是他自己给的。
“不、不是!”相南又急,手裏的葫芦烫手烫心。
拂涯的性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她在他面前不拘小节惯了,本是无心之举。可叫他借一个葫芦轻薄她,他却万万做不出这种不知礼的事。
他纠结片刻,握着葫芦,隔空将水倒入口中。
刚将水吞下去,听见她含义莫名的笑,“不嫌弃。”
“……”相南哑口无言。
她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耳朵烫得要命,相南绷了半响,余光偷瞄她。
面色淡然瞧着是和平日没区别,可他就是知道她不高兴了。
“拂涯。”相南垂眼不敢看她,将葫芦伸到她面前。说话都觉得羞耻,可就是忍不住,“往后你用过的东西……不许给旁人用。”
他耳根红得与昨日书案旁不经意的触碰后别无二致。
拂涯搞不明白他突然害羞什么,顺着他的动作,瞥见了葫芦上那圈唇印。
“……”
她默然,尚未来得及思索,顺嘴溜出话逗他,“不给旁人那给谁?”
相南说完便羞得想跳马车找地缝,结果她听了还偏不给他臺阶下。
她是很喜欢自己的吧?
小猫深信不疑过,但随着几月的相处又不太确定。
——不确定她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单纯地只喜欢养猫。
如今呢?他昨日那样亲过她,她也不生气。眼下这句话听着,除了亲昵,好似……也没有怒意。
可他应该是,好喜欢她了。
相南骤然明白每次为她心跳失速的原因,可将将明白就被逼坦白,换做谁恐怕都难以接受良好。
握着葫芦的手紧了又松。
他的羞窘总是肉眼可见,如此赤诚的欢喜。
拂涯冷静两百年,今时今日栽在这样一只毛头小猫身上,竟也失言,将场面变得如此难以收拾。
“小小年纪,”拂涯轻笑,去拿那个葫芦,“谁给你的胆子妄图管……”
“给我。”相南蓦然制住她的手腕,握紧葫芦,眼边红红望她,“给我吧,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