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高瘦身影草草披衣匆忙赶来。
马车驶过府门,拂涯和相南从马车下来,那人影便抢上前来,嘴角挂着两个燎泡,语气激动险些落泪:“大人!下官可算将大人盼来了!”
今日初入夏,南境便热得大不寻常。
太守管辖郡县民生,暮春农忙结束,可初夏雨水延期不至,今年沟渠河道水位不涨,自然也就无足够流入农田用以灌溉的水。
禾苗迟迟不生,南境农民耗费心力引水,无数沟渠纵横,其中纠纷苦楚艰难,却不足够他频频往上京去文书。
直到近两月,暑气暴涨,河流干涸,大暑、立秋后暑气不去,农田禾苗枯死作烬,年迈老者行于长街,一旦闭眼则再无醒时。
邻近郡县皆有妨碍,可就以江陵城为最甚。
百姓生活本不易,赋税交过,捱到如今,本该农忙收获,却因恶劣天气一无所得。
江陵开仓放粮仍旧无济于事,流民迁徙,背井离乡,不至生处便曝尸荒野。
饿殍遍布,民哀民怨四起,凭他一太守的本事要破此局绝非易事。
只是往上京去了无数书信,两月来杳无音讯,直到近日才借镇妖府之途径通达圣听。
陈太守日盼夜盼,嘴角燎泡消了又起,眼下见了国师大人,只差抓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书房去商议。
可一抬眸,望见不明天色和众人的风尘仆仆,到底冷静下来。
“大人匆忙而来,先入府休整,江陵暑旱事已至此,不急于这一时。”
三百裏路本不至于耗他们一个日夜,但越靠近江陵马力越弱,尤其流民甚众,拦路之事频起。
都是无力百姓,总不能用太过凶戾的手段。并之国师府威名,好说歹说才辟出道路于今晨抵达。
一行人散尽口粮,路途迢迢几乎水米未进,再强撑不过涸泽而渔。
拂涯不与太守客气,颔首又吩咐:“将东西梳理清楚,三刻钟后将旱情如实呈报。”
当今陛下勤政善听,国师大人名声凶恶,但细思而来,她掌管镇妖府两百余年,不知于无人知处护佑多少处地方太平。
何况此前诸方势力博弈夺权,天下民不聊生,今上即位不过一年,国库民生尚非安稳,远不至天下太平的地步。陈情的文书若抵达这二人手裏,京城不可能毫无反应。
陈太守再糊涂也明白自己送出去的文书恐怕有去无回,找到镇妖府实属无奈,出于谨慎也绝不可能再将事情叙述得过于具体。
拂涯和相南在客房简单修整,三刻钟后出现在太守府书房中。
陈太守早候于此,因着早有准备,思路明晰,言语流畅,很快将南境,尤其是江陵今年旱情的始末详细讲述一遍。
“眼下已是卯时,城中百姓应是活动起来了,”陈太守抿着茶盏裏的半盏清水,抿过便严实阖上瓷盖,“大人可要上街看看?”
“这么早?”相南意外。
他在上京虽不能单独出府,但多次与拂涯共乘马车驶过早上繁忙热闹的街道,清楚眼下绝非人族惯常活动的时辰。
陈太守早先激动失态,回过神来又从国师大人与男子如此亲近的画面震撼中明白一二,眼下并不意外,也无轻视之意。
解释道:“大人进城正巧将要破晓,天将明不明之时热气最轻,细微天光辅以烛火足够视物。时辰再晚,日头出来了又是一场炼狱。这天气热啊,扛不住的暴毙于户外也不罕见,因此一月前便下令限了城中活动的时辰,只许深夜和黎明出来。”
·
长街人声响起,果真与先前入城不同了。陈太守领路,国师大人和薛侍郎轻装行于长街。
天色暗淡,灯柱上灯笼明亮,百姓衣着极薄,更甚者顾不得世俗礼法,袒露胳膊小腿。
人声细密起伏,忽而一阵骚动,人群汇聚,都往一处宽门商铺涌过去。
薛长卿拧眉,“这是发生何事?”
陈太守抓着一把老头蒲扇给国师大人扇风,循人声打量,眉眼忽冷,“又是此人!”
薛长卿等他解释。
“两位大人应有所了解,南境商贸繁荣,走商遍地都是,楚渔阁便是其中翘楚。今岁旱情难解,江陵开仓救济百姓,一郡粮仓终归有限,下官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过,试图从这些商人手中收些粮食,原本事情顺利,直到楚渔阁申迹从中作梗。”
“商之一道惯来为天下最末,此人极为狡猾,他逼着各走商将要价抬得极高,自己手中的楚渔阁却只收对应一半的价钱,售价低但吸引百姓,如此哄抬物价发国难财,可若真要按律处置,偏生抓不着他真切的错处,且……”陈太守欲言又止,神情变幻,握扇子的手青筋暴起。
拂涯问:“什么?”
陈太守隐忍半响,终究侧首回避。
青衣小厮见状,明白他的意思,磨了磨牙根,不无愤怒低声道:“陈大人此前带一众侍卫去寻此人对峙,申迹这畜生不知从哪招了一群会法术的家丁,还道若大人胆敢以太守的身份压他,不过七日,他便能叫大人摘掉乌纱帽。如今的江陵不能失去陈大人,这畜生手中敛着江陵大半米粮,所有走商见有人对抗官府,旱情不止,水粮抬价就有暴利,吃不上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薛长卿怒骂:“简直岂有此理!”
“一斤米十两!凉糕六两三块!灵渠水八两一桶!天亮就关门,不买的滚开别瞎碍事!”
“九两一斤米面!买米的赶紧来啦!”
“自家井裏的冷水,还凉着呢,七两一桶!走过路过别错过啦!救命的好东西!!”
长街景象疯狂,如此荒唐的要价,人们哀声载道,可照样蜂拥着挤在众多店铺前。
“偷东西?我叫你偷!!”
一家铺子前,有人衣难蔽体被拽着猛地砸在地上。
数名护卫手中握着棍子,乱棍交杂,闷钝声响不绝。
“住手!!”
陈太守带人拦住下了死手的护卫,青衣小厮翻过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伸手探了颈脉,忙道:“大人,他快不行了!”
“如此罔顾人命,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陈太守气得哆嗦,冲着城中守军摆手,“动手的都给我押入地牢!将掌柜的给我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