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有草木摩挲的声音。
拂涯敛神,刚回头,余光裏出现一团血淋淋的暖白。
——那只要死的野猫步履蹒跚,犹豫胆怯地朝她走来。
竟然没死。
小猫毛发被血液浸透,狼狈臟污至极,眸子却明亮如缀了晚星的琉璃,介于松石绿和水蓝之间的浅色。
它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拂涯望了它半响,实在懒得费心思去思索这只小东西跟她过来做什么。
烧焦味刺鼻,她慢条斯理转了眸子去守火堆,随意翻动架在枯木上被竹签串着的死鱼。
鱼肉焦黑,她从腰间握了匕首,随意划了两下。
内裏已经白了。约莫火候是够的。
拂涯撤了竹木,将另外一根串了鱼的竹签架上去。
匕首削掉烤成黑炭的鳞皮,她片了两块鱼肉,在风中晾了几息。
寡淡,苦涩。
还透着股烧焦的炭味。
当国师后没吃过这种难吃的东西。
拂涯面色愈发淡淡。
身后的视线难以忽视——那只小猫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来了,就老老实实蹲坐在她斜后方。
匕首片着鱼肉,随意一转,肉片落在她方才饮水的青叶上。
架子上鱼鳞仍在翻卷,烤出来的鱼油滴在火堆上,滋啦滋啦地冒火花。鳞片发黑,她大发慈悲给鱼翻了个面。
拂涯面无表情咀嚼吞咽,余光裏,小猫探头好半响,见她没反应,又往前蹭了两步。
手裏那尾五臟六腑没挖、只剩一半肉能吃的鱼被匕首胡乱刮得差不多时,小猫的鼻尖才蹭上青叶。
架子上那条烤得差不多了。
拂涯撤下竹签,另起一条鱼。
小猫喉咙裏冒出低低的呼噜声,小口舔咬着那块鱼肉。
此番片鱼动作熟练不少,等它吃完,下一片鱼肉落在它面前。
约莫是有了长进,鱼肉烤得没上条焦,烤碳味轻了许多。
但仍旧难吃。
一人一猫安静吃鱼。
日头渐高,拂涯进食饮水补充了体力,是该寻路往回走了。
此番微服南巡,她身边只有影卫相随,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设伏于此欲图除她。
国师南下出了上京,随便编个借口都能死于流民盗匪之手,应付起小皇帝来实在容易。
拂涯望了眼日光,林子裏树影年轮都能指路。
两刻钟后。
拂涯木然顿住脚步,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缀跟着的小尾巴也停下来。
“想跟着我?”
小猫莹白毛发上血迹干涸,皮毛一绺绺凝结,此刻睁着圆溜溜的眸子,颇为无辜地望她。
见她冷脸,前爪蹭了蹭,歪着脑袋很轻地“咪呜”。
拂涯:“……”和只畜牲说话,也不知是谁疯了。
她原本顾虑体内灵力恢覆得慢,便想着步行走一段,可没想过叫这小畜生钻她的空子。
镇妖府裏不知关了多少渡成周河于人界作乱的妖族,紫雷鞭下现原形的多的是,生得再好看也不是没有过。
这只小畜生,浑身是血,除了那几绺干凈的毛和通透明亮的眼珠子,真看不出其余值得欣赏之处。
她刻薄冷血,可从不会发善心。
拂涯转身,身形一动,已是在百米之外了。
·
影卫石清:“大人,属下来迟,您的伤……”
“不妨事,”拂涯随意摆手,“账本送到了么?”
“在此处,”石清从怀裏掏出两本蓝皮册子,“东西加急送来时,一并将肃州太守府书房内,贺太守与定安候府私下往来信件带来了。”
“狗急该跳墻了,”国师大人喜怒不显,照样淡着脸,“回程罢。”
“是。”
随行女医跟着上了马车,她手臂上袖子碎如狗啃,直接用剪子剪开了。
琉夏清理伤口,抬眸瞥她的脸色,“你倒是不怕疼。”
她是想转移她的註意力,国师大人心领,闭眼假寐,却也懒得应她。
外头传来低低说话声:“哪来的小畜生?”
拂涯靠于车壁,长睫倾覆,眼珠在薄薄眼皮下转了圈。
“浑身血泥,突然滚出来挺吓人,还道是林子裏跑出了什么妖族,原是只天生地养的貍奴。”
一行人收拾妥当。
马蹄踏过,尘土轻扬。
伤口包扎接近尾声,拂涯眉眼冷淡,握着瓷瓶的手指摩挲。
“石清。”
她撩开窗帘一角,不远处,血色小猫沾了满身泥水,步履蹒跚追了几步,可怜巴巴摔在地上。
“属下在。”
“那只貍奴,”拂涯微顿,“去抱过来。”
车架旁的影卫楞了楞,旋即应下:“是。”
石清满脑子震惊意外,动作却利索,转眼到了那只野猫身边。
野猫见了生人,姿态防备,目露凶光,瞧着是……又寒碜又吓人。
上京城多了是乖巧温顺又精致伶俐的宠物,他家主子见了那些东西尚且生不出怜爱心思,也不知今日是看上这埋汰小畜生什么了。
眼见野猫弓身往后退,石清伸着手,尴尬地自说自话:“我家主子要你,跟我来。”
野猫防备后撤的动作一顿。
石清见状又道:“是马车中那名女子,跟我来么?”
漂亮眼珠微动,良久,小猫犹豫着将爪子探在他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