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发丝烧灼卷曲,顷刻化为灰烬,申迹恍若未觉,伸手去探,至半空又痛苦收回,“是你吗霜儿?”
旱魃咧着残忍笑意,忽然笑开了,“求死不得……你也尝过这种滋味了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岩浆流淌,在他身前聚了一滩。
“没想过会有今日吧?”阵中气息陡然一变,旱魃话音骤冷,“将我变成这幅模样,害人害己手沾罪孽,你满意了吗?!”
“不是我!”血泪流淌,申迹匍匐在地,“是你不要我,是你抛弃我,我只是想留住你……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我不能活着赎罪……”她大笑,视线如野兽,“我不杀你……罪孽不尽,我要你永无宁日!”
旱魃疯了,又没完全疯,但神色比之此前残杀小旱魃时也好不到哪去。
拂涯从始至终不加干涉,意外于她的选择,仍是不置一词。
石清站在一旁琢磨许久,见情况似乎稳定,便要上前去接替她。
刚到拂涯身边,便听见那沙哑嗓音平静道:“此处有多余的气息,还有谁来了?”
国师和镇妖府臭名昭着,申迹被人野狗般栓于闹市,烈日炙烤,他无数次在死亡边缘被拽回来继续酷刑。此前国师甚至不知是他亲手炼制了旱魃,如今亲耳所闻,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申迹趴在地上大笑,“还能是谁?周木来啦哈哈哈哈哈!霜儿你想见他吗?他千辛万苦而来,国师却不许你二人相见哈哈哈哈!!你真该见他,你会惊喜的,是我给你备的大礼啊,可惜你走得太早,不过眼下见面也不算晚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雾失控冲出血阵卷上他的脖颈,旱魃隔着还魂阵,几乎凑在他面前,“你对他做了什么?!!”
送到床边的双手双腿她不可能认错。
周木年前上山砍柴伤了右脚,刀痕滑过小腿,都是她亲手照料养着的。
申迹断他手脚,今日却说,周木还活着。
变故陡生,石清后背满是冷汗,不及反应便被碧色灵力卷着再度丢了出去。
“秋霜,”拂涯手中结阵,“你若失控,我帮不了你。”
血泪汹涌,红雾狰狞,却松了力度。
申迹颈间焦痕纵横,血水不断涌出,喘气声如破风箱,他死狗似的趴在地上。
正要再出口激怒旱魃,灵流席卷,扼住脖颈将他凌空抓起来。
“想死?”拂涯很轻地笑,掌心裹着灵力,“我让你死了么?”
清脆声响传遍,肥脸上深刻掌痕烙印。他那半边脸肿如猪头,又被人猛地掼在地上。
“他说的,是真的吗?”粗哑嗓音传来,“我郎君……是不是?”
拂涯默然,终是道:“是他。”
“他还活着……还活着哈哈哈,”红雾翻卷,她在雾中,“他还活着……我如今算什么东西,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想见他……”她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都是我……我不能见他……我不能见他哈哈哈哈哈!我不能见他……”
“他想见你。”
只一句话,阵中失控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郎君……”
“他以凡人之躯回到柴曲县,”手中灵流不息,拂涯慢声道:“他知是你,他想见你。”
旱魃挣扎,拂涯已然做了决定。
“石清,将人带来。”
府门处,一架简易轮椅推着黑色半人高的坛子出现在人前。
院中众妖吸了口气,各自不经意退了半步。
跪在还魂阵中的人翘首望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上那双哀恸的眼。
风声静默。
而后沙哑刺耳的尖叫声刺破天际,还魂阵剧烈震荡。
相临川扣着相南,口中低骂了声,众人咬牙将灵力灌入阵中。
阵中赤红色迷雾蔓延,佝偻人影若隐若现,地面瞬间龟裂如蛛网。
“往前走。”拂涯盯着旱魃对身后道。
轮椅在炽热温度下几乎支持不住,石清石影一同运力,才稳住护周木的结界。
周木本是凡人,如今身体极为虚弱,尚在半百米之外,面色已苍白得十分难看。
“你若失控,在场所有人,周木会第一个死在你手中。”
哭声渐小,红雾颤动,拂涯退到了周木身边。
是叫人相见,又不是叫人送死。手上的伤口未凝,拂涯牵引鲜血正要画符,听周木道:“大人,能不能、送我去她身边?”
结印的手微顿,拂涯垂眸,“即便灰飞烟灭?”
“是,”周木艰难弯唇,“本也活不了、多久的。”
对话未加遮掩,红雾中旱魃哭喊:“不许过来!大人我求你,别带他过来!”
“秋娘。”周木轻声,眸光温软平和。
遥遥註视,她泣不成声,终于败下阵来。
符文成形,掌心拂过坛子,冰霜凝结蔓延。
将人送入阵中前,拂涯又问,“不后悔?”
周木摇头,“不后悔。”他冲她颔首,“谢大人成全。”
·
预想的失控再没有出现。
血阵中,冰霜冻结的轮椅和坛子停在边缘,旱魃跪地失声痛哭。
“秋娘,”周木笑,“好远,过来一些。”
红雾收敛,她垂首,摇头拒绝。
“秋娘,我想你了。”
冰雾随她靠近的每一厘融化,水滴没有坠落的机会。
“对不起,”周木故作轻松,可笑意苦涩,“是我懦弱,护不住你,叫你受尽了委屈。”
“不是,”疯狂失智的怪物像找到了失去的主心骨,那么短暂的瞬间,委屈满溢,像个孩子,“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害了你……”
“好冷,”他的脸色苍白,“再抱我一次吧,秋娘。”
她咬唇颤抖,踌躇不前。
“秋娘。”
热意源源不绝,她终是俯身,将那只冰冷的坛子抱在怀裏。
他面色又红又白,蓦然轻笑,仰头去蹭她,从眉心到唇角。
烈焰从触碰之处起,他们在不灭的焰火中亲吻。
清泪眨落,坠在了滚滚岩浆中。
下辈子,若有下辈子。
惟愿再执子之手,与君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