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夏呵笑,“还指望瞒得住呢?”
沈默良久,琉夏收敛了阴阳怪气,“他要带你去别垢峰。”
“死不了。”拂涯眸色淡淡,“不去。”
“拒绝得倒干脆,”琉夏脸色覆杂,“就不信等人回来,你见了他还能说得出这话。”
拂涯:“他人呢?”
天光昏暗,江陵城被人间烟火勾勒出轮廓。马车停在长街角落,车厢帘子被人掀开一角。
顺视线径直而去,热闹客栈人丁往来,少年白着脸固执跪在大门前。
“我看着你时他便过来,连着跪三天了,”琉夏替她理着披风,“倔得很,与你也差不了太多。”
攥着帘子的手微紧,她一言不发。
·
月上中天,小妖仆从轻敲门扉,“陛下,殿下还在楼下跪着。”
屋裏半响没动静,小妖暗自嘀咕,正要转身去楼下守着,忽闻:“将人带上来。”
小妖楞了楞,确认是屋裏的吩咐,急忙应了。
小妖停在客栈门外,伸手去扶,“殿下,随小人来。”
相南脸色苍白,手指撑地,缓了两息才借力起身,“有劳。”
雅间门开阖,小妖自觉停在门外。
相临川倚在床头,指骨敲在膝上,尚未开口,便见人又跪下。听他道:“相南无礼,请陛下恕罪。”
相临川蓦然笑了,眸光却冷极,“还要说什么?”
“皇兄,”相南嗓音干哑,“我想带拂涯回妖界。”
“求我庇护?”
“不求,”相南道:“只求皇兄不加阻拦,我想带她去无妄山脉寻别垢峰。”
无妄山脉是什么地方?
冰雪自古不化,雪原横亘万裏,是妖界真正的绝境,也因为有血衔香一类圣物生长,上古守护大妖以之为生,被妖界皇族划为禁地。
相临川怔楞,“小南,你……”
“皇兄,当初我渡过成周河,其实本该死在野林中的。”相南低眉道:“我被压制妖力连妖身九尾都维持不住,后来九死一生,都是她救了我,能重修人形也是有她才因祸得福。”
相临川默然。
这些事真要论,都属国师府辛秘。此前他只有猜测,这半月刻意打听,兼之国师府那两个身兼重任的影卫受了命令,特意洩露与他,有意无意下来,其实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彼时在柴曲县生死存亡之际,小畜生拼尽全力去护人,妖力涌动,浓郁而纯澈,修为竟比平安待在妖界时更高。
强渡成周河折损的修为与实力和状态有关,小畜生重伤过河,半年不至的光景,妖力不减反增,温和中隐含温凉冷意。
至少那株皇室血衔香救命一事不是国师府歪曲故意来诓骗他的。
小畜生跪了三日替人求情,若提及那株血衔香,于此刻商量斡旋只会百利无害。
他不说,只能是因为……国师府上下没人告诉他此事。
相临川默然沈思,小畜生仍在努力试图打动他。
“旱魃出世,祸乱天下,殃及妖界只是时间问题,拂涯以身成阵,如今反噬深重。”相南低低道:“不谈私情,于情于理我都欠她。何况……她也不如妖界传闻那么坏吧,否则皇兄怎么会为我此前的无理取闹妥协。”
“你也知道是无理取闹?”相临川仰头,后脑抵在床柱上,都懒得看他。
相南抿唇:“皇兄……”
“行了,”相临川随手丢了块令牌,“死心眼。你要带便带,北昭国师若死在妖界,届时别怪我没提醒你。”
相南捡起腰牌叩首,“谢皇兄。”
相临川瞇眼,“和我玩这套呢?”
相南道:“皇兄如今是妖主陛下了,此前匆忙,没认真恭贺过皇兄。”
“贺什么,本就是囊中之物。”相临川睨他,“要跪回去跪祭天的老东西,下回再跪些乱七八糟的给你腿打折。”
“哦,”相南弯唇,“那皇兄早些休息,我便……”
“碍眼,快滚!”
相南回到太守府,琉夏已经离开了。他往裏间走,眸光转动,却在妆臺前见到了人。
“拂涯!你醒了!”
桃木梳顺着长发,拂涯从面前水镜中看他,“去哪了?”
“找皇兄。”相南伸手想接梳子,指腹却有污渍,似不经心收回。
他隔着水镜瞄她,“拂涯,我有事想与你说。”
“嗯?”
“等玄天桥开,”他记得她有多敏感,夜裏他不过只提到字句,她便连说句完整话的机会都不给。相南瞄着她的脸色,“我们同皇兄一并回妖界吧?”
话已出口,怕她误会,又怕她拒绝,相南快速道:“我们去无妄山脉,皇兄答应我了,不会派人阻拦,我们去找混元潭。”
拂涯挑眉,“不是都安排好了?”
相南楞楞,眸子裏光芒明亮,“你答应了?”
“不答应。”拂涯道:“我不信他。”
意思是,信他但不信皇兄?这话好怪,该雀跃,似乎又没那么雀跃。
相南摸了腰牌,“皇兄给的。”
是相临川的贴身腰牌,如今他成了妖主,除了印玺,只有此物能代表其身份。
“皇兄多智机敏,但从未欺骗过我。”相南纠结,又道:“拂涯若不信,明日我请皇兄来,你见见他?”
“好歹妖界之主,你请他便来?”
相南便笑,“皇兄对我极好,我若多请他几回,他会来的。”
“笨猫。”拂涯拽着他的衣襟仰脸去吻,声音很轻,“抱我。”
相南亲她的唇瓣,手碰上她之前顿住,“身上臟,还不能抱。”
“怎么弄的?”
“路面湿滑,回程有段路人家少,”相南偏了下脸,似嘟囔的抱怨,“路上太暗,撞墻上了,墻上污渍好多,衣摆蹭得到处都是。”
“好笨。”拂涯轻道:“去沐浴了。”
“嗯,”相南顿了顿,三两下解了外衣,擦过手俯身揽她,“不早了,你先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