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变本加厉,她装作一无所知。
又是盛夏,黄昏熏红晚霞,远天云朵悠闲散漫。
大胡子端着药汁敲开门,她照例饮尽放下碗,他本该走,却伸手来碰她。
大胡子捉住她的手腕,嘴角咧到耳根,别有意味地蹭她的皮肤。
她毫无反应,只是漠然望着虚空。
腰间束带被人撕落,他将她压在狭窄房间的木桌上。
胡子刮擦,他的嘴唇试图碰她。
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动,碧色灵光若隐若现,细细灵光汇聚。
他急不可耐,忽然刺痛,血水自颈间喷涌。
大胡子捂着脖子错愕瞪眼,“你……”
“我?”她很轻地笑,弯折脖颈靠近,极为亲昵的距离,手中剑刃却彻底没入血肉。“饲蛇者自大,终究为毒蛇反噬……我没叫你失望吧?”
木屋相邻,她劈开门锁,裏头被当做畜牲养的人骤然见她拎着颗人头逆光而来,一时都楞住了。
随即有状况还好些、约莫被送来不久的人迟疑问:“你杀了胡子?”
她没回答,丢下人头,道:“我只带一人离开。”
屋内死寂,继而吵闹起来。他们狰狞残忍,如此瘦弱,却能够拧断对方的脖子。
画面自眼前闪过,像极当年,一群孩子为了同一个包子争得头破血流。
残杀不知到几时,胜者拖着断腿谄媚地挪过来,“求你……”
话未尽,鲜血扑洒,眼未闭而命先绝。
上京城中,皇帝面前的红人一夕之间死于非命。他被人发现时,马厩裏马匹仍在发狂,生生将人下身撞得稀碎,血水屎尿混了一地。
消息长腿,一夜之间京城哗然。
府裏惊惧又觉丢脸,只是闹腾不过三日,火油撒遍梁柱,血液淌成的河流中残肢无数,尽数烧灭在烈火中。
皇帝大惊,命人彻查,半月过去却查不到半点痕迹。
又一日,皇帝入国寺,磕了腥臭药丸后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面前佛像忽然轻笑。
皇帝蓦然睁眼,望了半天不见人影,他瞇眼正要叫人,忽闻:“你想求长生?”
这道声音缥缈无踪,声线清淡,如灼灼烈日一捧冷泉,清冽悦耳,涤凈人心杂念。
她的话分明是问句却毫无怀疑语气,皇帝信教,本就笃信有天神存在,眼下略作联想,已是信了五分。
他揣摩完,恭敬道:“信徒请神仙点化。”
“为君者放纵奸佞、鱼肉百姓,凭你也想求长生?”
皇帝沈默,又道:“明日上朝朕便剁了左相的脑袋,神仙可否满意?”
“且再看吧。”
“神仙,朕既答应你,长生之术不知……”
“谋事未成,敢与我讲条件?”
“不敢,是朕僭越,明日朕势必叫左相人头落地。”
……
翌日,皇帝拎着颗血淋淋的脑袋急匆匆步入佛堂。
“神仙,朕允诺之事已毕,该您践诺了!”
鼻尖涌入清香,缥缈轻浅的步音由远及近。
人头坠地,皇帝被掐着脖子抵在柱子上。
肤色苍白的女子神色极淡漠,眸光穿破皮相,不知在看什么。
“你、你是何人?!”皇帝惊怒,“胆敢对朕无礼,来人!来人!拿下这刺客!!”
“方才不是还叫我神仙?”她歪头故作不解,“皇帝老儿,还想要长生吗?”
此情此景诡异,皇帝艰难呼吸,看清这张白得不似真人而出尘绝艷的脸。
哪有人能在他的贴身护卫手中靠近他?一介女流能做到如此,恐怕并非等闲之辈,说不定……
皇帝犹豫,最终道:“仙姑……真有长生之法?”说罢,他倒是着急起来,“仙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可欺瞒于朕!”
“自然不负所望。”
她轻勾唇,手中灵光滚滚。
皇帝呼吸急促,他对上那双冰冷嗜杀的眼眸,后背猛然出了冷汗,“你……”
他呼哧喘气,身子颤抖起来,“你究竟……是谁?”
她是谁?
浓长眼睫眨动,地狱黑暗阒寂,回忆模糊,那个没人再叫的称呼,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当年坠崖,天地浩渺广阔,她纵身如飞鸟,渴盼顺水而流,随百川入海。
指骨绷紧,捏碎了骨头。
在那瞪大再无阖目的怒视中,她大发慈悲,给这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做个明白鬼的机会。
红唇微启,话音随风,悠悠飘入盛夏,“拂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