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歪脑袋轻撞她,好半天才吭气,“快到了吧,得换衣服了。”
流云散漫,暮色将深,远黛吞吃最后一抹残阳。
一架马车被弃置于浓密野林,而四下悄无人声。
“还有多远啊?”
晚风吹来不远处刻意压低话音的对话。
小妖探头探脑,少顷,脖子往回缩了下,“再走就到那条河了,应该在附近啊?”
“听蛇妖说,地下每三日开一次,也不知咱们运气如何,如今妖都裏那位可残酷,若是碰见巡河守军,别说出去,能在妖界活下来都是幸事。”
身边的小妖打个寒噤,“不至于吧?罢了罢了,还是祈祷能顺利过河。”
两妖正嘀嘀咕咕,身后有草木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妖警惕回头,便见一队人马沈默往前。
护卫模样的人手中牵绳,拽了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见人磕绊,手裏握着鞭子不由分说打下去。
领队的是一对夫妇。
男子身量颀长,墨发半束,冷冽中透着难掩的矜贵,瞧着不像是混迹无名的散妖。
月光映照下,那身衣料缎子柔软顺滑,似披了层银色流光。
他身边的女子身段纤细,衣料包裹严实,衣领很高,面上还扣了顶银质半遮面。
小妖谨慎打量,忽见女子抬眸,只剎那的对视,忍不住脊背发寒。
他们退到路边,背靠常青的松柏,等人走远回神,这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小妖吞了口唾沫,“那是何人?”
“不知。”他身边那壮硕小妖吓出一条光秃秃的猪尾巴,稀疏白毛在风中颤颤巍巍抖动。
猪妖喘着粗气拍胸,“那三个被捆住的你瞧见没有?我没嗅到妖气,他们是……人族?”
——妖族在妖界并不刻意收敛妖气,寻常而言,嗅不到妖气的,只有修为高强或身居高位者,这些人实力难测,自然不会露出软肋和破绽。
可方才那三人显然重伤,眼看着连寻常奴仆都不如,怎么可能无一丝外露的妖气?
细瘦小妖咯噔一激灵,反手捂着屁股上一团白毛,“人族?妖界哪来的人族?”
猪妖跟着哆嗦,“大户人家,进地下城还带这么多护卫……怕是妖都来的,今日这趟,咱还走不走?”
兔子耳朵迎风招展,白兔精咬了咬牙,“走!干嘛不走!回去也是死路,地下城多的是小妖,差我们两个?有钱人能受委屈徒步至此?看那样八成也是要过河的,咱们避着就行,等他们下去咱们再走!”
……
月落乌啼,寒鸦振翅而起。
一行人停在乱石间,不远处枯树枝桠在凉风中晃动,于月色下张牙舞爪雕刻暗影。
两人支腿靠坐在一方青石上,月光流淌,相南瞄着那棵树皮斑驳的歪脖子树,手心按着拂涯的腰,歪头凑近,小声问:“冷不冷?”
拂涯面上挂着张花纹简素的面具,假面下瞳色幽深,显得人愈发高不可攀。他望进那双眸子,冷泉幽寂,湖面无澜,又似有无形引力,暗夜无光,都沦陷其中。
心跳怦然,相南抿了下唇,别开了视线,“别这样看我。”
小猫莫名其妙脸红,拂涯刚要开口,耳尖轻动,“来了。”
相南不动声色敛了散漫之意,眉眼下压,唇线平直,转眼换了气质。
脚下土地颤动,歪脖子树后枯黄草坪移动,不多时,数名形容凶恶的壮汉握着狼牙棒从长宽各三尺的洞口钻出。
为首之人腰带上挂了一排钥匙,抬手一挥,其余壮汉四散将周遭等候的小妖团团围住。
首领转着狼牙棒,手叉水桶腰,瞇着细眼,“都想入城?”
所有小妖都被驱赶近前,分散的壮汉搜身,男女无忌。
有小妖被吓得瑟瑟发抖,递出一把妖币,“给通行老爷的孝敬,求老爷方便则个!”
“倒是识相!”壮汉往女妖身前捏了把,不客气夺了东西,转身往下个人去了。
领头之人叉腰看了这会儿,晃晃悠悠停在相南一行人面前。他扛着狼牙棒咧嘴笑,“哪来的?”
相南冷眼看他,压低嗓音,“汜城。”
这话一落,周遭都静了。
原本还在搜查的壮汉握紧棒子靠过来,头领笑意危险,“给我搜!”
身后壮汉粗鲁地搜查护卫,琉夏、石清、石影扮做人族跪在地上,头领笑盯着相南,眸光一转,落在带银面的女子身上。
壮汉拎着狼牙棒,突然朝她脸上的面具伸手。
“放肆!”相南侧身半步,捏住那截腕骨,眉间涌上戾气,“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壮汉手指抽搐,另一只手的狼牙棒突如其来砸落,“就这态度要进地下城?!给老子松开!!”
相南忽勾唇,话音极冷,“舍俐,动手!”
白光闪动,矫健身姿滑过夜色,在一阵痛呼惨叫中落地化人。
相南往前一步,抬脚踩在那脸上抓痕见骨的领头壮汉脸上,手裏晃出一块玉牌,含笑道:“此城我进不进得,你还没资格决定。你若敢拦,我不回汜城,来试试谁的命更硬,嗯?”
虚张声势的狼牙棒砸在地上,壮汉捂着被血糊满的脸,视线模糊,看见男人身边九尾张扬的侍卫。
壮汉变脸如翻书,囫囵爬起身捧住踩脸的脚,小心翼翼蹭干凈鞋底,讪笑谄媚道:“敢问阁下是……”
“相无柯。”相南念了个被当众鞭笞刑杖流放至汜城的、与他流着半条相同血脉的兄长的名字,学着此前国师大人的飒爽风姿,一脚踹开那双手,“你算什么东西,叫你们主子出来迎。”
“还不快去通知城主!”壮汉恶声恶气吩咐,旋即腆着脸笑,一骨碌爬起来,捏着手道:“原来是王爷大驾光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冒犯了。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眸光飘飞落在那张面具上,“入城搜查是不得已,妖界什么风气王爷也了解,如今风声紧查得严,王爷大人大量,别叫小人难做不是?”
相南冷脸盯着他,壮汉眸光闪躲却坚持。
对峙半响,争议中心的女子抬手。
银面之下,半张脸皮相晦涩,烈火灼伤的痕迹分明,一条刀疤划过眉骨。
壮汉视线定住,只略微窥见大概,那半张脸便被一只手覆住。
相南将她的脸按入怀中,抬脚毫不收敛,壮汉猛然趔趄后摔,险些坐断了尾骨。
“看过了?满意了么?”王爷冷笑,“敢在本王头上动土,你最好祈祷有人护得住你!”